逝去的年华

感觉这首歌的歌词和飞行组挺契合诶 尤其是这两句
“That it's gonna be blue skies for you and I
We'll step out of the shadows and walk into the light”
坚信Farrier会回来 他们能好好在一起❤️

干货:100条写作适用素材

青兔:

送所有要高考的小伙伴~~艾特几个曾给我留过言的高三小伙伴 @二圈  @五鹿世 


这是我高考前自己整合的素材积累~~作文里用了之后逼格会提高哦!


大概分为外国文学和中国文学类,我不提倡分什么励志、梦想、挫折之类的分类,我觉得只要你会使用,任何作文里都可以扯素材,关键是你要懂得灵活使用。




 外国文学类:


1.思考时,要像一个智者;但讲话时,要像一位普通人。——戴尔·卡耐基《人性的智慧》

2.奇怪得很,人们在倒霉的时候,总会清晰地回忆已经逝去的快乐时光,但是在得意的时候,对厄运时光只保有一种淡漠而不完全的记忆。——叔本华

3.在自己身上,克服这个时代。——尼采


4.山不过来,我就过去。——《古兰经》

5.一棵橡树的生长并不是茫无方向的,而是橡树本性的实现。——亚里士多德

6.我将归来,万马千军。——斯巴达克斯
7.茅草屋顶下住着自由的人,大理石和黄金下栖息着奴隶。——塞涅卡

8.叶芝想起他的茵佛岛:“每夜每日,我总是听见湖水轻舐湖岸的微音,伫立在马路上,或灰色的人行道上时,我都在内心深处听见那悠悠的水声。”

9.我游荡如一片孤云。——华尔华兹

10.虚荣是一件无聊的骗人的东西;得到它的人,未必有什么功德,失去它的人,也未必有什么过失。——莎士比亚


 
11.我们每个人都有别人不知道的创伤,我们战斗,就是为了摆脱这个创伤。——卡尔维诺 
 
12.在权力的游戏中,你不当赢家,就只有死路一线,没有中间地带。——乔治·马丁《冰与火之歌》 
 
13.贪婪会让人类拥有最好的嗅觉,嗅到金钱的醉人气息,哪怕是一枚铜板。——宗教裁判所 
 
14.每一个不曾起舞的日子,都是对生命的辜负。——尼采 
 
15.要把地面上的人看清楚,就要和地面保持距离。——卡尔维诺《树上的男爵》 
16.令她反感的,远不是世界的丑陋,而是世界所戴的漂亮面具。——米兰·昆德拉《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17.一个人有两个我,一个在黑暗中醒着,一个在光明中睡着。——纪伯伦 
 
18.爱自己是终生浪漫的开始。——王尔德 
 
19.我是个百依百顺的孩子,至死不变,但只顺从我自己。——萨特 
 
20.他们用勇于献身的大无畏精神,书写人类历史上的篇章的同时,又让我们看到无耻下流、尔虞我诈的另一面,其中又包含着真正值得敬佩的荣誉感、历史使命感。——茨威格《人类群星闪耀之时》,评巴尔沃亚 
 
21.负担越重,我们的生命越贴近大地,它就越真切实在。——米兰·昆德拉《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22.人的伟大在于他扛起命运,就像用肩膀顶住天穹的巨神阿特拉斯一样。贝多芬的英雄,是托起形而上之重担的健将。——米兰·昆德拉《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23.这世上所有的伟大壮举,都是悄无声息地完成的,世上所有智者无一不是深谋远虑。——茨威格《人类群星闪耀之时》 
 
24.假装谦虚是最虚伪的表现,因为这可能是信口雌黄的开始,又或者是拐弯抹角的自我夸奖。——《傲慢与偏见》 
 
25.力量能征服一切,却是短暂的。——林肯《演说》 
 
26.没有口误这回事,所有的口误都是潜意识的真情实感。——弗洛伊德 
 
27.不幸的人往往如此。他珍惜生命,却看见,地狱就在他的背后。——《巴黎圣母院》 
 
28.时间的维度被打破了,我们只能在时间的碎片中爱和思考,每一个时间的碎片沿着自己的轨迹运行,在瞬间消失。——卡尔维诺 
 
29.能自称为人所爱,能感受为人所爱。——雷蒙德·卡佛《迟到的断想》 
 
30.美国最高法院的大门上刻着圣经的一句话:“世人啊,耶和华已指示你何为善,他向你所要的是什么呢?只要你行公义,好怜悯,存谦卑的心,与你的上帝同行。” 
 
31.背叛就是脱离自己的位置,背叛,就是摆脱原位,投向未知。——米兰·昆德拉 
 
32.各人拥有的不同地位和财富赋予了个人不同的角色,但各人的内在幸福并不会因外在角色的不同而产生相应的不同而产生相应的区别——叔本华《人生的智慧》 
 
33.我不能抛弃心,我想,无论它多么沉重,有时是多么黑暗,但它还是可以时而像鸟一样在空中曼舞,可以眺望永恒。 
 
34.他想要真正的救赎,并不是厮杀后的胜利,而是能在苦难之中找到生的力量和心的安宁。西西弗斯的石头,是悲惨的源泉,也是重获幸福的踏板。 
 
35.人一定要想象西西弗斯的快乐,因为向着高处挣扎本身足以填满一个人的心灵。 
 
36.失去希望并不就是绝望,地上的火焰抵得上天上的芬芳。 
 
37.没有轻蔑战胜不了的命运。 
 
38.随清风吹来的是田野的气息和芬芳的花瓣;海湾漫延至远山渐变成美丽的弧线;日出时金色的阳光华丽得令人眩晕。向往自由的西西弗斯宁愿选择日后的永罚,也不放弃拥抱阳光亲吻大地的自由。——34~38均来自《加缪:年轻一代的良心》 
 
39.任何诗歌之美都不是用圆规与坐标计算出来的,因为写诗不是安装水管。——《死亡诗社》 
40.丑恶穿行充满欲望的路径,引诱着许多人跟着它走。美德追求一条险峻陡峭的途径,对人类较少诱惑力。——《贝多芬传》 
 
41.我们是一些不一致的品质的偶然组合体。——毛姆 
 
42.理想的拉力大于现实的推力,正因为有了无数人不畏艰难地追求理想中的希望,才使得那么多生命的璀璨明丽得以成就。——博尔赫斯 
 
43.心,乃是你动用的天地,你可以把地狱变成天国,亦可以将天国变成地狱。——弥尔顿 
 
44.爱使我们的心灵得到真正的自由。——海伦·凯勒 
 
45.当生命被谴责似的孤寂感囚禁而不能挣脱或松绑的时候,爱具有拯救的大能。人一旦拥有活泼、自主的爱以后,自然而然地便能多行善,帮助同类。爱,是黑夜,派来的一颗星星。——《不可残缺的心灵》 
 
46.每个人都是自己王国的国王,与这个王国相比,沙皇帝国也不过是一个卑微小国,犹如冰天雪地中的小雪团。——梭罗。 
 
47.人的幸福要等到最后,在他生前和葬礼前,无人有权说他幸福。——贺拉斯 
 
48.一个人必须亲自身处战争阴影之下,才能完全体会它的沉重压迫。——托尔金 
 
49.胆怯者当不了命运的捕手。——阿姆斯特丹大学校训 
 
50.你最大的责任,就是把你这块材料铸造成器。——易卜生。 
 






中国文学:


 
51.枕上诗书闲处好,门前风景雨来佳。——李清照 
 
52.书是别样的空间,是时间机器,是爱丽丝的镜子,是通往女巫、狮子和风雪大陆的衣橱。——纳兰妙殊 
 
53.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54.明足以烛理,故不惑;理足以胜私,故不忧;气,足以配道义,故不惧。——朱熹 
 
55.世上的人与人邂逅之际,手里都应该有一本诗集,或者一朵玫瑰花。——纳兰妙殊(又是我女神XD) 
 
56.放风筝的人的愉悦,来源于有一条线始终拽在手中,风筝在高空中遇风而起的每一丝震颤,都能通过那根线转达回来。——纳兰妙殊(还是我女神QAQ) 
 
57.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红楼梦》 
 
58.一个功能正常的社会,不可能只有解构,而无建构;只有瓦解,而无粘合;只有自由,而无责任。没有敬畏,没有尊敬,没有神圣,没有向上的力量。——熊培云 
 
59.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种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顾城 
60.辛酸的眼泪是培养你心灵的酒浆。不经历尖锐痛苦的人,不会有深厚博大的同情心。——傅雷《傅雷家书》 
 
61.现实中更本质的冲突不是来自于勇气和懦弱,而是来自于反抗的勇气和承受的勇气。拒绝乌托邦和追求它一样需要勇气。——刘瑜 
 
62.苦练七十二变,笑对八十一难。——六小龄童 
 
63.我一直在寻找那种感觉,那种在寒冷的日子里,牵起一双温暖的手,踏实地向前走的感觉。——三毛 
 
64.海到无涯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65.在行进时,也时时有人退伍,有人落荒,有人颓唐,有人叛变,然而只要无碍于前行,则越到后来,这队伍也就越成为纯粹、精锐的队伍了。——鲁迅 
 
66.所以阅读一种精神操练,阅读能够改变我们自己,读书不是让人变坏,而是让我们对人性有一个纵深的理解。——梁文道 
67.人的命运改变,既需要个体意义的向上流动,也需要社会层面的整体提升。舆论不应消费个体的苦衷,而应该去透视泡沫折射出来的深层问题。 
 
68.季羡林写过《牛棚杂忆》,各种罪证,都不要生气,都不要惊慌——周有光 
 
69.任尔密雨倾斜,我自坐拥皇城。——梁漱溟 
 
70.真正的宁静不是避开车马喧嚣,而是在内心修篱种菊,纵然往事如流,依然涛声依旧。——林徽因 
 
71.醉心艺术的殉道者是世俗人的精神支柱。 
 
72.生命长远,但若是为了得到所谓的社会承认而永远要做不愿意做的事,不如生命短暂,做了自己愿意做的事。——熊培云《自由在高处》 
 
73.上帝的眼睛从来不往下看,然而,人的眼泪却往下流。 
 
74.简单生活不被视为一种堕落,勤劳的人节制勤劳。——熊培云 
 
75.苏世独立,横而不流。——《九歌》 
 
76.让本身成为一块诗意的土壤,进而于此思考自我和存在。——周国平 
 
77.情贵淡,气贵和。——梁漱溟 
 
78.我们都看到花开了,赞美它的美丽,却常常注意不到它底下的枝叶、根,它需要的土壤、阳光和雨水,而这些全部加起来才是它开放的条件。 
 
79.和谐,不是一百个人发出同一种声音,而是当一百个人发出一百个声音时,他们同时彼此尊重。——《天与地》 
 
80.真正的成熟,应当是独特的个性的琮琤,真实自我的发现,精神上的结果和丰收。 
 
81.学者应当具备人文情怀,把人间情怀压在纸脊,方为第一流的学术。——孔庆东 
82.人情冷暖,朝推杯换盏,夕灯火阑珊。 
 
83.如果你对生命有深情,一切看起来不存在的东西,都会变成你在意和珍惜的部分。在这个世界上,当你对许多事物怀抱有很大的深情,一切看起来无情的东西,都会变得有情。——蒋勋 
 
84.在千姿百态的浮世绘里,在光怪陆离的名利场中,热就如一剂兴奋剂,使人们在短暂获得刺激后陷入更加的空虚中,失去了理想,放逐了希望。 
 
85.讽刺的生命在于真实。——鲁迅 
 
86.学着那日本僧侣吧,仔细呵护那片潮湿的苔痕,大抵也就是呵护心中的抑郁烦愁,而不是时时清扫,时时搏斗,也许自开一片清静天地。——蒋勋《忘言书》 
 
87.我们最大的悲哀,是迷茫地走在路上,看不到前面的希望,我们最坏的习惯,是苟安于当下的生活,不知道明天的方向。——麦家 
 
88.管他什么真理无穷,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胡适 
89.思索是一道大门,通向现世上没有的东西,通向现世上没有的东西,通到现在人类想不到的地方。——《思维的乐趣》王小波 
 
90.心之何如,有似万丈迷津,遥亘千里,其中并无舟子可以渡人,除了自渡,他人爱莫能助。——三毛 
 
91.一个不能融入现代潮流的人,是一个落伍者,一个无所坚守的人是一个随波逐流者。——周国平 
 
92.像冰箱,打开门,亮着,关上门就黑了,而且冷冰冰的。——木心 
 
93.有人点塔千层,始于暗处一灯;有人扎根千尺,雨来不动如松。 
 
94.居斯塔夫·福楼拜,一位以“面壁写作”为誓志的世界文豪,却在写信时写道:“我拼命工作,天天洗澡,不接待来访,按时看日出”,他把再寻常不过的晨曦之降视若一件盛事,当作一门必修课来迎对。那是因为迎接晨曦,不仅仅是感官愉悦,更是精神体验。 




95.“按时看日出”,是生命健康与积极性情的一个标志,更是精神明亮的标志!它不仅仅代表了一记生存姿态,更昭示着一种热爱生活的理念,一种生命哲学和精神美学。——《一个精神明亮的人》


 
96.在那里,你可以坐在时间的溪水里垂钓天上的星星,不必终日奔波于风尘,看大地寒来暑往,四季消长分明,看种子播散信念,古树支起苍穹。——熊培云 
 
97.“死去何足道,托体同山阿。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己歌。”真理往往最朴素不过,这两联如大白话一般的诗句,却道出了生与死、个体与世界千变万化的纠葛的真相。 
 
98.朴素是生命的动力,放弃朴素,也就丧失了生命的动力。朴素既是坚持又是失去,失去的是无限膨胀着的享受欲,坚持的是人类与生俱来的纯洁性。 
 
99.一个作家的笔必须违背大多数人的意志,并非人云亦云,而是突出个人争取自由的天性。 
 
100.血沃之地将真正生长出金麦穗和赶车谣。 




有些随手抄笔记上的忘记署名,全为手打。


需要转出去请注明来源及lo主名称,最好私信我。


请大力点小红心和推荐,让更多身边需要的人看见~




多读书,读好书。勉励。

【盾冬】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写得太棒了 即使我不喜欢BE也好喜欢这篇…看了一次又一次😂😂😭😭

倾顾:

今天心情有些不美丽,写个小甜饼治愈一下


梗很简单,吧唧吃醋了,有小情绪了


于是,开了一趟车


车治百病啊我的朋友们!




巴基推开门时,史蒂夫正在做饭。


他围着条带着蕾丝花边的围裙,薄荷绿的,上面飘满粉红色的小碎花,是上次他们去超市买洗洁精的时候送的。


那种洗洁精是新出的,买五桶送一条围裙,巴基把视线漫无目的地投散开来,定格在不远处打折的香草冰淇淋和五连排的草莓牛奶上,耳朵里听着史蒂夫认真地询问,洗洁精的保质期有多长。


然后,他们搬回来五桶洗洁精,香蕉味道的,五桶。


天呐,巴基想,我恨人工香精做成的香蕉味道,闻起来简直像是腐烂的老二。可他们有五桶,努力用到现在还剩了三桶,有段时间巴基致力于发掘洗洁精的新功效,比如冲洗马桶,比如倒进下水道里。这导致他们上厕所时也能闻到那股香蕉的味道,很恶心,让人对上厕所充满恐惧。


直到史蒂夫迎上来给了他一个吻,巴基才发现自己跑神太久了。他松开领带,把买回来的牛奶放在桌上,史蒂夫接过去,又亲了他一口。


“今晚做了你喜欢的小羊排,三分熟,配什锦沙拉。”


他身上有食物温暖甜蜜的味道,巴基闻了一口,问道:“油醋汁?”


“对,油醋汁。”史蒂夫笑起来,他面对巴基总是如此爱笑,眉头间高高举起的山丘平复,蔚蓝的眼底波光粼粼,像是阳光洒在上面,“你的最爱,我不会忘的。”


他的最爱才不是油醋汁。


巴基自觉地去洗手,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汽水,刚要拧开,史蒂夫便从他掌心里抽走了那瓶橘子汁。


“吃饭前不准喝饮料。”


“知道了,old daddy。喝饮料会让我吃不下饭,胃穿孔,日渐消瘦,直到变成一根豆芽菜。”巴基看着橘子汁舔了舔嘴唇,有些不高兴地抿住嘴,史蒂夫递给他一个小碗,里面盛着热汤,撒了一点葱花:“对,饮料是万恶之源,但热汤不一样,我和后勤部新来的Chen学的,他是个亚洲人,擅长煲汤。”


鸡汤,没放多余的调料,一点葱姜去腥,小火慢炖一下午,连骨头都酥烂在里面,只有起锅时撒了一点点盐。巴基喝了一口,觉得自己也要被史蒂夫培养成一个大厨了。他悄无声息地把那碗汤喝得一干二净,舔了舔嘴唇,觉得自己更饿了。


史蒂夫还在忙碌,把羊排裹上果仁,放在黄油红酒溶成的底料里,巴基踱着步子走过去,他有时候走路像猫,悄无声息,像是脚掌上有软垫,山姆曾经拿逗猫棒给史蒂夫,让史蒂夫好好陪他玩,免得他总好奇他的红翼。


“我的红翼翅膀不像我的那么耐操,让他放过它找点别的乐子吧。”


拜托,他才不好奇那个小玩意儿。就只是,有个东西从你头顶飞过去,你不会伸手抓一下吗?


巴基一边想,一边伸手抱住史蒂夫的腰。史蒂夫有个好腰,肌肉结实,线条优美,以前打架,曾经把他举起来直接翻在地上,那一下可真疼,不过后来他也尝到点甜头,他喜欢舔史蒂夫的人鱼线,这会让史蒂夫很兴奋,当然还有更兴奋的,他只要把腿盘在史蒂夫腰上,这个金发碧眼的美国甜心就会变成只野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不得不说,那有点疼,有点累,但是爽极了。


“史蒂夫。”巴基冲着他的耳朵呵了口气,低沉地问,“谁他妈是艾琳?”


史蒂夫顿了一下,把烤盘放到一边,这才回过头来,巴基的下颌压在他的肩窝,呼吸热腾腾地扑过来,一瞬间的事,史蒂夫硬【了,硬邦邦的,像是还没解冻的羊排。


“Buck,艾琳是我的新同事,负责替我处理公文之类的,你忘了吗。”


巴基咬了他一口,在脖子上,靠近大动脉,不疼,酥酥麻麻的。“我接到线人的报告,说你和她接吻了。”


“没有接吻!天呐,是谁告诉你的?”史蒂夫惊讶道,“我们没有接吻。”


“不出卖自己的线人,这是底线。”巴基嘀咕一声,收紧了自己的手臂,他的金属臂齿轮咬合,发出冰冷的光,“我知道你们没接吻,可你对她笑了。”


“你在吃醋?”史蒂夫问,然后又被咬了一口,同一个地方,严丝合缝,大概破了一点皮,却被柔软灵活的舌尖舔去了,“我喜欢油醋汁,但我不喜欢吃醋,史蒂芬妮,你把我形容得像个娘们。”


“你就是在吃醋,巴基,吃醋不是女士的特权。”史蒂夫笑起来,他把煎得喷香的小羊排往灶台里推了推,免得被碰掉在地,巴基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几乎把他胸腔里的空气都挤出来了,那条灵巧的舌头离开他的脖颈,大概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留下一点湿漉漉的痕迹。


巴基不出声了,勒着他,史蒂夫握住他的手,手指挤进他的指缝间,同他十指交扣,他不情不愿地嘟哝一声,猫一样,让人想挠挠他的下巴。史蒂夫也这么干了,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拉住巴基的手臂,把他拉进自己怀里,安抚地托起他的下颌,温柔地在他唇上吻了吻。


“我只会这样亲你,你知道的。”


可艾琳也有碧绿的眼睛,一头深棕色的发,卷成波浪样,披散在肩头,涂大红色口红,甚至,有一个方得性感的下颌——


不得不说,和卡特一模一样。


他有点悻悻不乐,粗心大意地同史蒂夫接了个吻,像是不是故意地,将腿盘上史蒂夫的腰。史蒂夫的呼吸徒然重了起来,胯【下的大东西更硬了点,不是没解冻的羊排,变成了某种金属,大概是铁,巴基歪着头笑了一下,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我饿了,史蒂夫,我们是不是该吃饭了?”


 


【本该有车的但是我不想写了】




那顿晚饭他们没吃上。


很可惜,真的,他很久没吃小羊排了,可他实在没力气,连睁眼都没有,史蒂夫帮他擦拭了身体,又抱着他,太舒服了,他就这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史蒂夫正蹲在他面前,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所以,”巴基斟酌着说,“你在看什么?”


史蒂夫立刻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移回来,那黏黏糊糊的视线像个情窦初开,打算送情书的初中女生一样,巴基受不了地抬起手,捂住脸说:“史蒂芬妮,我的好女孩,你妈妈没有教过你,不要趁着别人睡着时,给别人戴戒指吗?”


轰的一声,大概是史蒂夫爆炸的声音吧,巴基想着,亲了亲那戒指:“好了,你知道的,我总会这么说,我愿意,不管是陪你到最后,还是嫁给你什么的,我都愿意。”


史蒂夫看着他,像是要说一句很重要的话,巴基有些期待,他的史蒂夫,没谈过恋爱的史蒂夫,是不是要说什么甜言蜜语?毕竟,他可是刚刚求婚成功啊。


“巴基,我对艾琳笑,是因为向她请教现在哪家珠宝店定制的婚戒最好,这是礼貌问题……”


“闭上你的嘴吧,该死,我现在想要收回刚刚的话,我能拒绝吗?”


好吧,史蒂夫,他的史蒂夫,巴基无奈地想,闭上眼,接受他一生的伴侣虔诚的吻。


 


Hello,甜党看到这里不用往下看了


 




别往下拉了


 




No


 




别看


 


 


我阻止过你的


 


 




“Cap,时间到了,你该醒来了。”


史蒂夫睁开眼,沉默地从休眠舱里起身,娜塔莎将星盾递给他,他道了一声谢,沉默地将星盾背在身后。停放休眠仓的地方在地下,阳光照不进来,电梯开合时将森严的冷汽吞吐进去,他娜塔莎并肩站着,看着电梯的数字一格格蹦上去。


“史蒂夫,”娜塔莎问,“你回顾到哪一天了?”


“和巴基求婚那天。我烤了小羊排,做了独家油醋汁,还炖了一锅清鸡汤,本来想在烛光晚餐里向他求婚,结果……”史蒂夫缓缓说,娜塔莎受不了地哦了一声,夸赞说:“很甜蜜,两个超级士兵,一定有火热的性【爱,我能猜到,不用说了。”


史蒂夫笑了一声,很短促,像是勾动嘴角,浮于表面地笑,娜塔莎不说话,电梯里又安静下来,升到指定楼层时金属门无声地开启,史蒂夫走下去,没有告别,娜塔莎挡住电梯门,冲他说:“嘿,cap,你知道吗,我觉得冬兵不会愿意看你这样。”


走道里的灯暗下去,史蒂夫的身影隐没于黑暗里,他穿着全套的制服,步履匆匆而又坚定,世界需要他拯救,他是无数人的美国队长,人人都爱他。


可他只爱一个人。


娜塔莎记得那一天,史蒂夫抱着冬兵,天上下着大雪,隐天蔽日,他们靠在一株松树下,冬兵在流血,大口地呛咳,把自己内脏的碎片咳出来,史蒂夫就那么抱着他,替他擦干净,又亲吻他的指尖。


“史蒂夫,帮我戴上戒指。”冬兵说着,指了指自己贴身的口袋,史蒂夫替他拿出来,帮他戴上,他笑了一下,很满足地舒了口气,“还好没丢,你不知道,那群混蛋拿枪射我的时候,我真怕弄坏了这个小宝贝。”


“坏了也没关系。”史蒂夫也笑了起来,很温柔地说,“你忘了吗,是艾琳向我推荐的珠宝店,终身保修,还是免费的。”


“艾琳,那个漂亮的甜妞,我当然记得。”冬兵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和卡特很像那个。”


“God,巴基,你真是个醋坛子,第一次恋爱的女生都不会把这些事记到现在。”


“还说我,小史蒂夫,你忘了你把多洛莉丝的小名记得比我还清?”


他们两个对视了一会儿,又同时笑起来,雪下得更大了,复仇者们都静静站在不远处,史蒂夫吻了吻冬兵的额头,问他冷不冷,他摇摇头,忽然愤怒而又绝望地痛骂一声。


“史蒂夫,我的史蒂夫,我不冷,以后也不会冷了。我只是担心,担心你会冷。”他抬起手,拂过史蒂夫高挺的鼻梁,落在唇边,凝固住了,“我又要抛下你了,剩下你一个人,答应我,找个伴,随便谁都可以,艾琳,贝拉,克里斯汀……谁都行,就只是,别一个人好吗?”


风呼呼地吹过来,卷过千里的白雪,史蒂夫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想笑,却没成功,只好含糊地挤出一个好字,就这样冬兵便满足了,他笑起来,甜蜜地歪着头:“来吧,给我最后一个吻。”


史蒂夫顺从地低下头,同他接吻。复仇者们等了很久,久到风雪将他们的身影模糊了轮廓,才听到一声凄厉的嚎叫。那叫声很短,短到像是有人的心,被徒手挖出来,扔在雪地上冻成了冰,风把声音吹散了,散得很远很远,史蒂夫站起身,抱着冬兵走过来,对他们点了点头,甚至还道了一声歉。


“太冷了,不该让你们等这么久的。”


他们想说没关系,可他已经没有听了。冬兵死了,他成了一个人,再一次成了一个人。


娜塔莎尝试过给他介绍姑娘,都是好女孩,像艾琳一样,有鹿一样的眼,和方而性感的下颌。也只有冬兵会以为艾琳像卡特,毕竟所有人都觉得,艾琳简直是性转的冬兵。


然后,意料之中的,被拒绝,被拒绝,还是被拒绝。


“你答应了的,答应詹姆斯会给自己找个伴。”娜塔莎问他,他敷衍地笑笑:“我有在找,可我太无趣,没人愿意当我的伴。你知道的,我答应他的事,都会努力去做。”


拜托,史蒂夫,你在骗谁。娜塔莎想,连看门的老杰克都能看得出,你在骗人。


美国队长,自欺欺人的美国队长,保卫世界和平,美国精神的象征,不休假,不恋爱,一个十足的工作狂。可每年只有一天,他会放任自己,沉入休眠仓,把脑内藏着的回忆调出来,制造一个完美的梦境。


从和冬兵的第一天开始,到最后一天,他一遍遍地回顾,品尝,那些甜蜜吃下去,会变成苦涩的胆汁,可这已经是他每年一次的奢侈了,他只放任自己在这一天崩溃,或者什么,没人知道,因为没人会在他沉睡时去偷看他。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他这么说,“适当的新鲜感才能维持婚姻长久,我可不想和他闹离婚,两个超级士兵打起来,房屋维修费可是一大笔钱。”


他们捧场地笑起来,看着史蒂夫又匆匆离开,谁也说不出话。


可他们都不知道,史蒂夫已经和巴基结婚很久了,七年之痒过得很平淡,巴基买了新游戏,他们俩打了通宵;银婚的时候他的血清出了点小问题,巴基陪着他整天待在实验室;到了金婚,两人的血清都失效了,这下可好,两个老头子,白发苍苍地牵着手,在布鲁克林的街头慢慢走,慢慢走。


他们走了很远,一半在现实里,一半在梦里。


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可史蒂夫有秘诀,他爱巴基,巴基也爱他,没有坟墓能分开他们,不可能有,也不会有。



整理包子所有cut和资源下载【应该持续更新】

感恩

kitabinn:

刚刚把GG包的cut高清版剪完于是顺手在这边整理一下所有我下载的包子演过的cut以及做个存档,之前我记得已经有妹子做过安利了,这儿应该是比较全的。


各位小伙伴可以随意下载哒,所有视频已经转码MP4,如无意外都能直接用【_(:3>L)_因为我一般用的是MP4,好像应该最常用的了】


每个片子附上B站在线观看链接(侵删),所有资源网盘下载在最后!!!在最后!!!


美队系列的还没有来得及传!!!!这三部不整部舔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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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王传:貌美如花的小王几!!!!!


http://www.bilibili.com/video/av1914825/




查理班克斯的教育:超级嫩包


http://www.bilibili.com/video/av2171514/




法律与秩序:


http://www.bilibili.com/video/av1940766/


【by up主:先匿仙贝




政坛野兽:可爱踢街宝宝你们懂的


B站:http://www.bilibili.com/video/av1904210/    up主:の羽




童话镇:疯帽子爸爸哇ლ(°◕‵ƹ′◕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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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影:传说的刘海软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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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up主:二泉躺平接受治疗




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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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奇与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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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浴盆的时光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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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命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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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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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切尔的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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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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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up:墓城北上 我要给这位up主表白啊啊啊啊她做了好多少见的包子片子cut!!!感动世界!!】




黑天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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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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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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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ny 'n' Tina's Wedding:好像年代很久远惹,画质有点糟糕体谅一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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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up:包子的饺子馅 】




火星救援:


http://www.bilibili.com/video/av4695760/  up:hetatomato




建筑师:


http://www.bilibili.com/video/av4723653/  up:trewersky




绯闻女孩:这个少爷包我就是一边剪一边舔的


http://www.bilibili.com/video/av2335764/  up:参二了吧唧


【注明一下GG这部的话,网盘里放的是我自己之前下了1080P的高清无字幕资源之后剪的cut,算是剪视频小伙伴,还有想练听力和舔屏的小伙伴福利ლ(°◕‵ƹ′◕ლ),如果需要看字幕的还是上B站看撒!如果有需要的话以后可能会把网盘里的我自剪的资源更新一下加个有字幕版的,B站就不传了】




附赠:


包子为《August man》拍的写真花絮:这个包超级好看一定要看呜呜呜!!!!!


http://www.bilibili.com/video/av4249332/  up:孟小怂不是真的怂




包子14年为《the Beauty Book》拍的花絮:反正超级撩就是了!!!!


http://www.bilibili.com/video/av4642453/  up:布丁糖抖森




网盘里还有一个超清的《火星救援》花絮,微博上扒下来的,地址忘了,下次找到补。




以上所有都在这个网盘里!!!资源下载:


链接:http://pan.baidu.com/s/1c1Rfb5Q 密码:pqd7




【有新资源就持续更新!!!么么啾!!!!有错误或者其他问题记得提醒我改!!!!大家一起来吸包啊!】













哈哈哈哈哈哈

windqie:

改个图

嗶叭啦叭啦叭叭啦嗶嗶叭啦


【转】对于新手来讲,写小说要做好哪些准备?

方锐:

我就是写着写着看了前文然后就没有然后的。没有大纲。


人間失憶:



我已经抛弃大纲很多年导致现在写文必坑了。


是时候捡回来了。


写作技法guide:



来自知乎 原帖点这里




一、科学的写作流程;
以下是我的写作流程,未必最科学,但解决了我卡文、写得慢、经常太监等问题。

   



1,写作前准备

   

   

  • 想梗


梗,又叫噱头,或者叫灵感。你最初被什么触动来写这个小说?   



     我要写一个费仲和纣王的XXOO文,充满撕逼、陷害、反社会人格、你爱不爱我等元素。   
   

   

  • 脑内小电影(烧脑)



在脑内构建初步人物形象,并把故事从头到尾走一遍。
目的有二:
a,对故事有整体把握
b,了解人物的内心
初学者写不出大纲,多半是没走脑内。他只知道故事开头、故事结尾,最多加个扣人心弦的高潮。而一篇小说上百情节,数十场景,只有开头、结尾远远不够。
其次,写对手戏时,作者只能思考主角情绪,配角情绪想不到。比如受德打费仲一耳光,费仲是屈辱、心寒、愤怒、想报复,或兼而有之?他会忍耐、离开、还手、还是暂时忍耐以后狠狠报复?这些东西提前不想,临写到才想,就会很卡很慌张。
提前想好,写时候就不用分心,专心致志描写耳光多么脆就好。

   

  • 写故事梗概


走完脑内,   
立刻把情节写出来,否则会忘。   



     费仲从小被母狼叼走,跟狼群长大,十来岁被人贩子卖到朝歌成为帝乙的死士。他用野兽的规则解读人类社会,不懂爱。     

受德是个早产儿,母早亡,父多病,他也从小身体不好郁郁寡欢。费仲野兽般强健的体魄令小受德很崇拜。     

两人秘密搞上了。   

故事梗概注意连贯性。角色做一件事的动机要写清。

   

   

  • 写大纲


写作有个冰山理论——好小说像冰山,写出来只有八分之一,隐藏的有八分之七。   

这一步是   
对原始故事进行裁剪,剪出要写的八分之一。   



     第1章,费仲认为自己是狼,被人贩子用肉包子药倒,卖到朝歌成为帝乙的死士。死士伤亡率太高,费仲遂假装刺客刺杀受德,然后主动请缨去保护受德。帝乙允。     

     
要点:全略写。严格限三。     

     

第2章,费仲认为受德很漂亮,软硬兼施把他搞上手。初次XO受德叫疼,费仲给他一耳光。两年后帝乙察觉,决定杀费仲。费仲逃出来打算带走受德。受德一口同意,并表示要和费仲去太庙拜天地。     

     
要点:私奔详写。拜天地详写。   
大纲包括两部分,一部分情节概述,一部分详略和特殊注意之处,比如这一段要煽情,那一段要惊悚。   

   

   

  • 修大纲


是否这一章高潮密集,而那一章没有一个高潮?悬念都解了么?伏笔都用了么?   

   

   

2,写正文   

   



  • 初稿



初稿写作速度应该和打字速度相当。 每一个画面你都想象过了,哪详哪略也心中有数。简单粗暴地写出来吧。。
没写完禁止看前文。
禁止边写边改。


不管文笔。

   

  • 二稿(烧脑)


通读全文,标出哪里不对,哪里惊艳。   
写一个修改大纲,然后通篇修改。   

如果没有修改大纲,心血来潮改一句改一句,很容易一改收不了手,最后弄出另一个版本。   

   

   

  • 三稿


修字句、细节。注意,   
前两稿不用管文笔,这一遍才用注意文笔。   

   

   

3,写作后:   

   



  • 投稿吧!


别让稿子睡在硬盘。   

编辑在退稿信里一句指点,够进步很远。   

   

   

   

   

   
二,提升情节的秘技——样文分析(烧脑);   

   

1,样文分析的流程:   

   

  • 每篇样文至少读五遍。


  • 总结小说共有几个情节,概述每个情节内容。


  • 分析每个情节的作用。是伏笔,是悬念,是塑造人物、是引出下一步情节、还是呼应了前文伏笔?——这一步你可以感觉到小说的结构了。好小说没一句废话,没一个废情节。


  • 分析人物性格。为什么无邪天真这么讨读者喜欢?他们身上有哪些特质?哪些细节令读者怦然心动了?


   

2,示例——分析《潜伏》开头   



     1,情节总结     

1-1 街头两个拉黄包车者,有黑白纪录片感 日外     

字幕:重庆 1945年 3月     



  • 分析——开篇极短地渲染出民国气氛。


  • 心得——特殊历史背景的长篇故事,开篇一定要渲染时代色彩。但除非写得特别有趣,否则别多。


     

1-2 阁楼 日外     

画面由黑白转彩,余则成戴耳机坐于暗室,耳机内传来骂国民党的话。余则成疲惫地摘下耳机。     

特效顺耳机线抵达一个按在吊灯后的监听器,吊灯下是明亮客厅,几人坐在沙发上高谈阔论。     



  • 分析——主角出场,迅速营造悬念:在监听谁?被监听者有危险么?监听者会被发现么?随后切到被监听者,被监听者毫无察觉。


  • 心得——信息不对称可营造紧张感,如,读者都知道刹车坏了,主角还高高兴兴带老婆兜风,车开得飞快。



看写《写作指南》得到的经验,远不如分析样文得到的深刻。   

   

3,样文分析进阶:   

我写不好伏笔怎么办?分析伏笔多的小说。   

我写逗比小说读者不笑怎么办?分析搞笑的逗比小说。   

怎么才能让读者哭?分析你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说。   

写作是可以自学的,哪里欠缺,就针对缺点分析样文。   

针对性样文分析示例:   
怎样埋伏笔才不突兀? - 白露的回答   

   

   

   

三,提升文笔的细节   

   

   

  • 少用“着的了是那就”等虚词,少用副词形容词。


原文:老子是个十足的痞子,胸无大志。多年以来,老子勤勉地保持着白天睡觉、晚上活动的优良传统。   

改后:老子十足地痞,胸无远志,多年来保持白天睡觉、晚上活动的优良传统。   

   



  • 用最简单的句式。


原文: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后退一步,到达安全距离内。然后深呼吸,平定心情,中气十足地向她吼道:“你杀人啊!”   


修改:我迅速退至安全范围,深呼吸,吼:“你杀人啊!”

   

   

  • 按顺序描写。高中教的“从上到下”、“从远到近”、“从整体到部分”就是这个。



原文: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姿秀挺,五官清妍,素脸朝天,连簪子也没插一根,清爽干净,宛然竹生空谷。

   


修改:少女十七八岁,宛然谷中翠竹,身姿秀挺,素面朝天,簪子也没一根。(顺序为总——分)

   

   

  • 读出来,寻找最顺嘴的句子。(烧脑)


原文:我想他可能是有一点生气了。   

修改:我猜他生气了。   

   

   

  • 每天写。写文如压腿,一天不压膝盖就硬了。



——————————-————————————————————————————————

   


写小说就这样,想进步快,必多吃苦。提笔就写想哪儿写哪儿当然爽,但这样写写写多年也难进步。

   


走一次脑内、改一次二稿、作一次样文分析的进步,远超漫无目的的写写写。

   


最后,给题主的建议:



  • 开篇就要写完,捏着鼻子也要写完,写成一坨翔也要写完。写完一定要改二稿。



纯文字技巧,写写写就能进步。结构、伏笔之类技巧,只有写完全文、通篇思考才能进步。



  • “写不出我想要的感觉”是伪命题



感觉不是“写出来”的,是情节堆出来的。要写她伤心,与其写她怎样梨花带雨,不如写:“爸爸去世后第三天,她收拾爸爸的遗物,看见一个很旧很旧的手工娃娃。那是八岁手工课上缝的,缝得很丑,送给了爸爸的。那时爸爸还年轻,头发乌黑,身材挺拔高大。如今,爸爸老成一小盒骨灰,埋在记忆里。”
有的情节本身不悲伤、不热血、不惊悚,文笔再好也写不出悲伤、热血、惊悚的感觉。





【ET】Love Story of Mr. T

皆是城池:

CP是ET, @Elrandall 的点梗,要求是篇有肉渣的小甜饼就好。于是作者捅了捅自己蜂窝煤一样的脑生出了这个。(有一点点肉渣,希望不会被和谐


现代AU,背景捏造+OOC。有非常奇怪的设定,但愿不会吓到你们。


纽约一对上流社会夫夫的日常和Elrond意料到之外的Thranduil。


还有两双室内拖鞋。






Love Story of Mr.T


 


Elrond被杯子摔碎的声音惊醒,从柔软的鹅绒枕头里抬起头来时正好看到写字台旁边的Thranduil弯腰捡那只身首异处的马克杯。他赤脚下了床要和他一起收拾残局,对方直接抓起室内拖鞋砸了过去。


“你想踩一脚陶瓷渣子吗。”


他无声地笑了笑,接住了那两只形状如同大嘴鳄鱼的棉质拖鞋,将脚踩进了毛绒两栖动物的嘴里。


鳄鱼发出了一声滑稽的悲鸣。


 


Elrond将碎杯子带走丢到厨房的垃圾桶时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挂钟。凌晨四点半。Thranduil喜欢半夜工作,他振振有词地表示深夜除了惨白的电脑屏幕什么光源都没有的环境对他思考很有帮助——虽然这直接导致了因为看不清和困晃神而打翻咖啡报废键盘和杯子的费用居高不下,但考虑到当事人倔强的性格和不菲的收入,Elrond在无数次努力后只好放弃了劝诫。


顺便,Thranduil是个作家。


不是那种穷得只有每个月来稿费一周才能达到正常生活水平的作家,而是那种走在大街上都要跟明星一样遮遮掩掩以防被拦住求合照的当·红·作·家。


当然,遮遮掩掩的不只因为红,也因为他写的东西。


Thranduil是个情色文学作家。


 


Elrond第一次知道他的约会对象那些引发公众巨大反响的作品是在一个本应该无比美好的傍晚。他们去听了一场瓦格纳主题音乐会,两人走在第五大道上讨论刚才的那支《女武神的骑行》令人印象深刻的恢宏和首席小提琴手Lindir惊人的俊美时,街对面一个拎着大包小包刚刚从奢侈品店出来模样的年轻女性爆发了一声令所有人都侧目的尖叫。


“King of Mirkwood!”她飞奔着冲过了街,当她快要扑倒面前时Elrond才意识到这个穿着一线大牌定制却叫得像个第一次来到纽约的姑娘是冲他们来的。


“King of Mirkwood是什么?”Elrond转过头问身边的人。


“我的笔名。”


Thranduil一边掏出上衣口袋里的钢笔给那个语无伦次的女孩儿签名,一边万分不情愿地回答。


“我真的太喜欢您的那本《战争与和平与精灵》,里面对那对精灵同性情侣真是太棒了!!无论是他们互相脱铠甲把对方按倒在森林里的那一幕还是在胜利后热!情!火!辣!的那一炮都让人欲罢不能啊啊啊啊受方张开双腿说‘进来’的地方真是超级赞——!!!”


随着激动难抑的姑娘越来越快的语速和越来越直接的表达,Thranduil的表情越来越僵硬。在他的面部肌肉要将表情从“严肃”失控地扭曲成“暴躁”之前,Elrond赶紧向热情的女粉丝道了声抱歉,然后拦了一辆的士,带着在大街上被揭穿身份的色情作家逃之夭夭。


虽然之后Thranduil一直愤怒地强调他是“情色”小说作家而不是“色情”小说作家,这两种东西的区别就跟收集爱好者跟恋物癖的区别一样大。


“你是指前者更有价值?”


“我是说我的作品不像后者一样仅仅用来满足特定人群的性需求。”


尽管Thranduil如此信誓旦旦,Elrond还是忍不住亲自一探究竟。他谷歌了一下Thranduil的笔名。


维基百科出现在第一个条目,他点进去就看到Thranduil捧着一尊奖杯的照片。他扫了一眼图片下的说明发现那是去年上半年颁的一个文学奖,W出版社颁三年一次分量不轻。接着他往下迅速地翻了翻跳过生平直接拉到风格和影响那一栏,读到了这么一段话:


 


King of Mirkwood的作品以大胆又富有表现力的性爱描写著称,那些引人入胜的情色场景、角色细腻而不失真实的心理以及热情火辣的床笫情话,让这位年轻作家的作品一经问世就在年轻读者间引起了疯狂的讨论,而作品中大胆涉及的各种无关性别、阶层、身份的爱情观,则在文学批评界得到了更为严肃的反响……King of Mirkwood的作品已经超脱了大众文学的范畴,有了美学和人文学意义上的价值。


 


“‘大胆又富有表现力的性爱描写’。”他重复了一次这个词组,看了一眼收起长腿把自己的舒适地塞在沙发角落里吃榛仁甜饼的Thranduil。对方假装自己没有听到那字正腔圆陈述,把饼干咬得咔咔脆响。


“‘引人入胜的情色场景,角色细腻而不失真实的心理以及……’,”Elrond接着读下去,然后看着腮帮被食物塞得鼓起像花栗鼠一样的Thranduil,“‘热情火辣的床笫情话’——我怎么不记得你在床上的时候有这个本事?”


Thranduil被逼得跳起来,咽下嘴里的饼干用一个榛仁味儿的吻堵住了Elrond喋喋不休的嘴。


 


事实上Thranduil完全不需要靠写作来养活自己,他和Elrond以及大多数住在上东区的人一样,是绝对的名门出身。写情色小说只是他闲来无事的某日萌发的一个不着调的想法,并且按他的话讲——“出人意料的大获成功”。


“感谢Lady Galadriel的名媛舞会和Elros为你们公司如饥似渴的单身男性员工举行的酒会,总有人愿意分享别人的风流韵事,它们给了我很多灵感。”Thranduil这样解释他的写作来源。


Elrond只希望Thranduil没把他双生子惹下的风流债编成故事拿去卖。


事实上他并不是不能理解Thranduil的写作冲动,像他们这样不管了不乐意都早早被父母丢进社交圈的人,每天听到的真真假假花边故事比随便那本书上写的都要曲折离奇多了。哪位英俊多金的豪门继承人抛弃了身份地位和在风景怡人的旅游地认识的男青年私奔,某个还未出阁的大家小姐家传的项链出现在同个家族收养的养子身上,或者某位人到中年却风韵不减的太太与著名教授的暧昧……如果不能做到像Elrond那样心如止水将这些闲言碎语全盘无视,至少也要找个嚼舌根以外的宣泄出口。


但是理解是一回事。配合又是另一回事。


他们某天干柴烈火地在客厅地板上来了一发之后,Thranduil裤子都没穿就跑去拿他的手提电脑。Elrond惊恐地听着他自言自语“这个不错我要写下来”,怀疑他们每一次的滚床单都成了Thranduil的写作素材。


“怎么会是每一次,”Thranduil修长的手指敲着键盘发出嗒嗒的流畅声音,“我只写有纪念价值的。”


于是Elrond在之后偷偷下到Kindle上的King ofMirkwood系列里成功发现了类似他们的第一次、订婚夜以及某次在现代艺术博物馆卫生间匆忙热辣一炮的故事片段。




马克杯的碎片倒进垃圾箱里的时候发出了咔哒的碰撞声,Elrond又看了一眼时钟,决定带点什么回去给Thranduil助眠。他打开橱柜拿出一对新的情侣杯,倒腾了一些热牛奶兑了各三大勺白兰地——非常适合冬日夜晚放松神经的饮品。


回到卧室Thranduil已经又坐回了电脑前,啪嗒啪嗒地敲着键盘。Elrond把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在桌上,能让对方方便地拿到又不至于一挥手伸个懒腰就给再给掀翻。Thranduil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看到了,视线还是没有从屏幕上移开,Elrond端着自己的牛奶喝了一口眯着眼睛阅读对方的最新作品:


 


……将被煽动得低喘的他抱到腿上,以羞耻的姿势跨坐在身上。勃起的性器摩擦着那被融化的润滑液和渗出的肠液濡湿的臀缝,龟头反复顶撞着已经难以忍耐地蠕动着的入口,只插入一点又拔出,反复折磨着彼此的耐心和极限。


“你就不能干脆利落一点吗!”他暴躁起来,与对方瞪视。眼前苍灰的眼里倒映着他被欲望折磨的模样,


“我在等你自己决定,Mr. T。”对方并不轻松,额头上的薄汗让他明白这个看似还有余裕的男人也在苦苦支撑。他扯开一抹被情欲渲染得格外耀眼的笑容,握住对方折磨他的灼热,用力坐了下去,硬挺强行撑开湿热内壁,直撞深处。


两人都闷哼了一声,紧接着望着对方,低哑地笑了起来。笑引起括约肌的收缩,甜蜜地咬紧侵入者。


如归剑入鞘,又似再一轮煎熬。


 


“噗。”Elrond没有忍住笑声,Thranduil转头看了一眼背后的男人,羞臊和恼怒各半地把头拧了回去。“Mr. T,”Elrond重复了一下男主角的名字,“还挺像你的,那么‘有主见’。”


Thranduil哼了一声,觉得自己没有必要给永远无法理解情色文学魅力所在的对方解释自己的创作。除了缺乏这点欣赏能力之外,Elrond是个完美的恋人,他纵容他任何无伤大雅的随心所欲,包括过颠三倒四生物钟混乱的生活。


虽然他会强行把他拖起来吃午饭晚饭再让他倒回去睡。


Elrond吻了吻Thranduil的发心,将喝完牛奶的杯子放到桌上,回到了床上。


“你没有在生气吧?”Thranduil端着那杯加了白兰地的牛奶狐疑地看着床上的Elrond。他歪着头睁大了眼睛,虹膜在电脑屏幕白光的映衬下显示出一种无辜的淡蓝色,当他用这种眼神看过来的时候,Elrond都有一种束手无策的感觉。


即使他知道很多时候这只是他狡猾的另一半设下的陷阱。


“没有。”Elrond坐进去了一些,让出一些位置,示意对方,“但是我必须要求你现在关掉电脑回到床上,否则你一定没有办法准时参加Oropher主持的股东大会。”


Thranduil喝掉了最后一口白兰地牛奶,移向床边,坐到柔软的床垫上。“……你可以代我去,”他没有去拉被子,而是拉起了Elrond的睡衣。那双被热牛奶温暖的手摩挲着Elrond的小腹,缓慢地打着圈儿勾画腹肌的形状,“我会补偿你的。”


Elrond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勾起了嘴角,Thranduil非常清楚这个表情在对方脸上出现表示“我已经在考虑了但是你要更努力一点”。他笑了起来,把柔顺的金发都别到头的一侧,方便他低下头去的时候不会被散碎的发丝挡住脸。


然后他巧妙地拉下了对方的平角裤,握住了Elrond的性器。他对对方已经有些勃起一点也不了意外。


“看我写的东西有感觉?”


“我只是想象那是你。”


Thranduil被这句床上的情话煽动了一下,低头吻手中的那根。满意地听到Elrond低哼了一声,然后把他一把拽了起来。压倒在柔软的床上。


Thranduil踢开的鲨鱼拖鞋撞到了床下摆的端正的鳄鱼拖鞋。那对他们大学傻了吧唧时买下穿了七八年的拖鞋撕咬在了一起,在地板上滑出一大截撞在墙角,发出了诡异的啪叽声。


 


第二天Elrond在Thranduil父亲无奈的目光中出现在股东席上并一人占据两个座位时,虽然有些睡眠不足,心情却是相当愉悦。


不过,当他在三个月后看到Barnes& Noble上架的那本King of Mirkwood新书《Love Story of Mr. T》,心情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Fin.






PS:《战争与和平与精灵》这个书名是作者瞎编的,捏他是那本欢乐的奥斯汀改编作品《傲慢与偏见与僵尸》。


作者超爱的咬脚拖鞋们。在淘宝上找了找类似的图。我真的不是来打广告的……





【锤基】 The Ouroboros paradox 衔尾蛇的悖论 [全文已修]

八荒_隔壁菊苣夸我帅:

注意事项:锤基的圣诞贺文,架空,与电影剧情无关。


-00-

--You saying to me,
"I do not understand you,"
is praise beyond my worth
and an insult you do not deserve.


你说:

"我不理解你。"

这是对我的过分赞誉,
对你则是无端的侮辱。


——纪伯伦



-01-

凛冬已至,夜幕笼罩着这片灰暗而又广袤的土地。严寒击溃了集市上的人们,朔风在房舍缝隙间凄厉地呼喊着,好像一个吊丧的人在大理石砌成的陵墓间,为陷入沉睡的逝者深切哀悼。

晚上,风渐渐柔顺了起来,但仍有零落的霜聚集在坚硬的土地上。之后是黄昏的日暮,从河床的蔷薇棘丛中,传来几声微弱的响动。

远方来临的车队在风雪的侵袭中蹒跚前行,他们裹着厚厚的披风与毛皮呢衣,有条不紊地在冰天雪地中缓慢移动。

他们是来自那遥远国家的使者,带来光彩夺目的矿石、非凡锋利的银器、沉重不稳的和平,或是硝烟蔓延的战争。




“已经到达城门了,我确信他们是为生着来的,或是为着死,非此及彼。”

阿斯加德的皇后Frigga忧虑地颦眉,她紧紧抓住做工繁复的厚重衣裙,在那价值不菲 的布料上留下几道明显的褶皱——她是一个聪慧的女人,一向懂得如何进退。


“是的,我有预感,这次又和Loki脱不了干系。”

帝国的国王这样说道,他紧紧握住手中的权杖,象征权利的宝座在他身下闪烁着夺人心魄的耀眼光芒。


“这可不一定,Loki是阿斯加德的王子,我相信他不会以践踏自己的自尊为乐趣。”

Frigga微笑,她将手中的密信抛入燃烧的壁炉当中,跳跃的火舌很快就将恶毒谩骂的话语吞噬殆尽。


“我向来是不想以最坏的心思来揣度任何人的,可……”


Odin顿了顿,威严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一丝淡淡的愧疚。Frigga安抚性地展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细心地替Odin整理好衣领积压出的褶皱。



“或许这并不只是你的过错。”她像是焕发了什么力量似的直直对上Odin的眼睛,“谁又知道人的灵魂是往上生,还是下入地呢。或许Loki有自己的思量,我始终不愿相信他会将锋利而虚伪的矛头直指向以乳哺喂他的阿斯加德。但愿Thor能够给予他那飘忽不定灵魂一个足够安稳的去处,也只有Thor曾与Loki足够亲厚……”


她微微偏转头不再说话,桌上的硕大宝石安静地闪烁着璀璨的光。美丽的宝石,生机盎然的祖母绿颜色。那是异域传教士呈上表明诚意的珍宝。


Odin也不再说话。他缓缓站起身,权杖沉重的末端拍打在柔软的地面上。

“是时候去会见我忠诚而又固执的敌人了。”



他说。在这庄严的寂静之后,令人惊慌,甚至令人骇异了。门把转动的声音隐约而机械,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光明离去了。一个新的暗无天日的世界。


并不是毫无光亮——阿斯加德的子民这样认为。他们的王子Thor正笔直地立在大殿门 前,他呼喝宫人们准备美食,佳酿。不管远方客人带来的是怎样的消息,总是不能怠慢的。几乎每个人都面带喜色,他们王子的光芒似乎能照亮整个王国的忠诚子民。他们是如此地崇敬这位威严的继承者——以致于彻底忘记了另一位同等尊贵王子的存在。


Thor站在殿前,眯起眼睛注视着远方连绵而来蚁群似的车队。他穿上繁复而不失优雅的礼服,用一根墨绿的丝带将金发扎在脑后。此时已经临近傍晚,呼啸的黑暗正从云层深处汹涌袭来,魑魅似的。他朝不远处走来的领头使者行了一个简单而大气的礼节,对方却仅仅微微欠身回了一个礼貌性的答复。


这样的草率让在场所有的人都暗生凝重。



“来者不善,但我更愿认为他们是在砸碎自己墓穴的石板。”

骑士 Feindel 在一旁不满地说道。



“小声,言论并不是阿斯加 德人的特权。”

Thor重新直起身子,带领使者们走向富丽堂皇的大殿。



Thor仿佛对自己的一切都拥有绝对的自信。

不幸的是,大多数时候他总是对的。



“欢迎来到阿斯加德,来自远方的使者。”
Thor站在Odin的宝座旁微笑,自信而又阳光的笑容将他雄伟而挺拔的身躯衬托得更加英伟不凡。


“久闻大名,阿斯加德的的王子。”

领头的使者并未将话说完。他停住了,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好戏似的,缓缓地脱下了遮住了面容的厚重披风。

披风遮掩下的那人有一双盛着淡淡水汽的祖母绿眼眸。白皙干净的皮肤,半长的黑发整齐的向后梳着,高挺的鼻梁下微微上扬的嘴角勾勒出邪气的味道。他站在那里,浑身散发着蛊惑的味道。像是一个模糊的带着芒刺桂冠的身影,伸出双臂,面对无垠。从死亡帷幔的后面望着无底的生命的深邃。

但是夜幕并未降临在白昼的舞台,民众也并不拥着愚昧与呆钝之被沉沉入睡。他们只是一时间被摄住了,沉默着在忘却的阴影下肃然站立。他们都能够看清领头之人的面容,除了阿斯加德的二王子Loki外再无他人之选。只是他们不知道到底是怎样的纠葛使血脉至亲陷入命运的隐秘黑暗境界,或许也不愿掺和得知。


“不必过早地向我表示欢迎之意,我敬爱的兄长。我们都知道我并不是那见识浅薄的牧羊人,未来伟大国王的驭手恩抚也不能使我战栗不已。”

Loki缓缓地向高座上的Thor与Odin行了一个繁复而优雅的宫廷礼。过于苍白的脸色将他的话语染上一丝阴翳。


“Loki……”
Thor的脸上在某一瞬间露出了一种被遗弃的大型犬的表情,他急急地迈出一步,像介于这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的中途,兼而有之。他试图拥抱Loki,Odin却抬手制止了他。


“阿斯加德的Loki Odinson,你为何会站在异域的队伍当中。难道你已经忘却了故国的泥土和玫瑰花瓣?这似乎并不是一位王储应尽的责任。 ”

Odin用权杖的尖端轻而易举地抵住Thor急切前进的步伐,像身体中固执抵御病毒入侵的白血球。尽管他已年老,但他仍然是阿斯加德不朽的伟王。


“更正,我的老朋友。那是只黑羊。同样的, Laufeyson会是这位年轻人永远的姓氏。他将为这个姓氏在生与死的结合中达到尽善尽美。 ”

阴冷嘶哑的声音从人群之后传来。从夜色中浮起的隐约而寒冷的声音,使人的灵魂骤变,似乎充满了恐惧。一个人从踏着缓慢而悠长的步子走出人群,枯瘦的面容像是不高尚的白天的浊气,令白日里人们互相憎恨。
他拥有和Loki一样的绿色眼眸,只是里面氲满浑浊的阴狠与算计。

不难猜出他的身份。而缓缓起身的Odin证明了这点。


“据我所知,我们的盟约依然带有星辰的印记。那么,冰霜之国的国王,请阐明你的来意。”


“我们不为捣鼓骷髅堆上的宝座支柱,不为拆除坟墓上的巍峨宫殿,不为粉碎矗立在弱者躯体上的偶像。我们只为瞻仰阿斯加德的富饶而来。”

Loki的脸上依旧挂着嘲讽的笑容,Thor黏腻的视线同Laufey毒蛇般的注视通过某一处奇迹般地交汇在Loki背脊挺直的身影上。


Thor不得不承认,无论他曾多么偏颇于Loki,如今他也只想冲上去从那刻薄的蔷薇色唇中拽出那条油滑的舌头。这对他几乎是一种痛苦的煎熬,他想紧紧抱住那个喋喋不休的肆意小子,但身边喧闹涌动的民众又时刻提醒他压制住呼之欲出的情感。很明显,这让Loki感到了烦躁。



时间定点在了一个奇妙的奇妙的僵持的时刻,像是被抛入两个世界的隙罅,从另一种状态进入另一种只需画一条弧线。那感觉仿佛迷失在荒凉的宇宙之间,独自站在一小块以无法察觉的速度向无垠的空间飞奔的土地上勇敢地前行。

只不过这不是宇宙,Loki也不是那光荣而孤独道路上永不凋谢的花朵。





“敌人的防御看来并不是一块坚实的铁板。这也许对我们有利,但阿斯加德的人从不畏惧用鲜血洒遍他的艰难。”

喧闹的人群中不知是谁轻声嘟囔出了这句话,像是颂歌一般,和着虚伪而清越的喊声一起消逝在无尽的夜空当中。



Thor并不是没有注意到。Laufey和Loki滋生的间隙几乎无法粉饰。



“我亲爱的孩子,愿你是真的带着美妙的报复心情来对待你亲厚而热情的兄长的。虽然你曾仅为王储墓地中的一具轻灵的骸骨,但我依旧坚信你已依靠着高贵的血脉走出了那阴冷的壁龛。”


Laufey站在光华璀璨的大 厅中央恶意地质问。他紧紧盯着Loki的双眼,吐出的话语犹如地上地污泥与丑恶的癞蛤蟆。这样无疑是非常失礼的举动。但只要能挟制Loki承认他的立场,在他看来所有的一切便会变得超乎所值。


Loki并未真正回答,他只是扬起一个冰冷的假笑,浑身像是武装起了宝剑那样冷静的思想的力量。


“言论的真相总是存在于隐藏的罗网之中的。我对我的兄长可决不是欣赏。”他拉长了调子缓缓说道,满含深意的目光缓缓转移到Thor身上,“但愿我敬爱的国王能够早日成为不朽的征服者。但此时,请允许我提醒您此行的目的。”


“当然。这也是我正想提到的。”


Laufey充满深思的目光从Loki身上缓缓移开。他踏着奇异的步子踱到大厅中央,向着头顶的一小块灰白和偶然的星辰高举起双手。黑暗里像是有一种呼吸控制住了白天。



“生命是一个女人,用情人的泪水沐浴,用情死者的鲜血洒身;她身着白昼为面、黑夜为里的衣服;愿同人交心,不与人结为终身伴侣。[1]”

他说道,余光蛇一般地舔舐着聚拢而来的民众。


“可谁又能想到生命却是一个妓女。尽管有几分颜色,但若见她淫-荡,定会憎恨她的美丽。这是我主的真谛,也是我亲爱的孩子Loki所信奉的条理。”

他用暗示性的语气朝向Loki恶意地眨眼,丝毫不在 意Thor正捏紧拳头用被冒犯的目光怒瞪着他。


“神祗已复活,教诲已结束。噩梦与受难亦成为过去,牺牲快到来了,拯救即将完成。而我主的信徒——也许在其中包括将来的你们,将会开始新的命运。一个崭新的,完整的,美好而荒诞的生命。献上你的信仰,无所不能的神祗将会带给你永恒的财富。”



人群很快地骚动起来。许以重利,一部分人便妥协了;许以土地,另一部分人也很快 拜倒了;而剩下的民众就在理智与欲望的漩涡中摇摆不定。

Laufey很乐意看见他以血本而造就的这幅场面。

而Thor则惊恐地发现Loki的脸上同样地出现了那副高傲而狂热的笑容,这使他目瞪口呆。





他突然记不起是什么让Loki变得如此歇斯底里。



***

“所以这就是你表现得如此闷闷不乐的溯由?我不知道阿斯加德的Thor何时已变得如同小女孩一般的患得患失。哦,或许有一点我说错了。你根本不了解怎样在最深处的知觉中彼此交感。”


Tony飞快地消灭着大理石桌上堆满的一碟碟甜甜圈。即使嘴里塞满了食物碎屑,他的说话速度也并未因此而有丝毫的减慢。

“Loki……小时候并不是这样的?伤害别人的污秽罪恶和对神祗的狂热与他最初的面目相悖。我的情感指引我相信他,但我的人民却不允许。”


Thor低声说道,他将手中的镀金酒杯重重放在桌上,半长的金发将他的神情掩映得晦暗不明。


“讨厌鬼。我确信那是个自大而不懂礼数的坏家伙。别瞪我,Thor,我确信。”Tony朝Thor的方向撇了撇嘴,“估计在你眼中就从来就只有三类人,‘好人’,‘坏人’,‘洛基’!这我也没说错不是么?好吧,诚恳一点,他是个有脑子的野心家。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所送出的最高的赞誉了。”


“我很高兴你能提出中肯而实用的观点,吾友Tony。但这是阿斯加德的事务,或许你该远远地避开即将到来的风雪与霜冻。”


Thor向着Tony行了一个代表尊重与感激的礼节。
Tony无奈地起身,他朝Thor挥了挥手,随即起身走出了这个被模糊的形状和平庸的氛围所压抑着的房间。


“没有一个人能够完全了解 另一个人的本质精髓,除非爱他。这是最后的忠告……”


最后一丝声音渐渐消逝在无尽的夜空当中。世界安静下来。每一丛灌木丛中都显现出沉默的影子,仿佛一切把灵魂拖进深渊不让它碰见复活的机会,尘嚣的艰苦都和着黑夜一起消失了。突然间,一阵轻微的声音犹如焦虑缓缓而来,迅速壮大,越过被阴影遮盖着的半个宫殿停在Thor的房间门前。


“王子!请随我去往王宫的 大厅。冰霜之国的军队扮作教徒混入了阿斯加德。蛇发女怪美杜莎的视线已经缓缓转向阿斯加德!”

门外的人焦急地说道。Thor披上斗篷急匆匆地打开门——看到的却是Loki——在Loki小的时候,他会埋伏在Thor的房外,用精心织就的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哄骗Thor慌里慌张地冲出房间,然后带点狡黠地嘲笑Thor的迟钝。
这一直是Thor深藏在心中的珍贵的回忆。但无论他情愿与否,那一切统统过去了,选择不由他们。


“瞧瞧,这就是我们阿斯加德未来的王者。敬爱的国王,请问你到底为何如此慌张?惊叫着冲出房间可不符合一位王子的本性。”


Loki嘲讽地微笑起来,如同小时候一般试图用锋利的言语引起他人的注意。只是时过境迁,立场的变换让Thor越来越猜不透他的心思。


“吾弟Loki,我以空虚的心灵请求你回归到永恒的黎明之中,阿斯加德需要他们的王子。而我,同等地渴望着你的 再次回归。”


Thor的目光中倏忽闪过了一道深沉的光,在昏暗的灯火下那微不足道的神情变化显然不堪一提。


“如果你们真想瞻仰死亡之魂,对生命之体且需敞开心扉。相信那梦幻,因为那里隐藏着通向永恒之门。我所言的并非虚伪的紫罗兰,Laufey已在大厅等候多时。[2]”


Loki转身,迈开步子朝着大厅方向走去。
他不再与Thor 交谈。同时,一丝玩味的微笑渐渐爬上了他的嘴角。


很快他们就到达了暗潮涌动的大殿。Laufey与Odin激烈地对峙着——两方的军队都守卫在宫殿外,只要国王一声令下,他们便会为自身的信仰献上血与火的忠诚。


“啊哈,现在二对二了,公平的较量。不可一世的国王Odin,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目睹到你的卑微的失败惨象。”


Laufey得意地笑起来,狠毒和讥诮在他脸上浅浅地掠过。

Loki安静地站在他的身旁,顺从得就像一只磨平了爪子的小猫。

Thor在心中绝望地呻吟起来——这不是他所设想的场面,他也无法想象自己怎样才能对Loki兵戎相向。

Loki从Laufey身旁的阴影中缓缓走出,他并未像Thor所祈祷的那样坚决否认自己的立场,反而极尽优雅地向Laufey微微颔首。语气一反对待Thor的极尽嘲讽。



“在我心灵的天空中,信仰之光永不黯淡。万能的主保佑了您的光辉胜利。今日事骷髅入地之日,是吉祥来临之时。旧权将被花费在暴虐的市场,愚者将被献于贪欲的祭坛上,迂腐将在阴暗的坟墓中永久埋葬。但我还有一些话想说,请允许此人同我进行此生的最后交谈,毕竟我们之间也曾有过一段亲密而又深刻的情感。”


Loki狂热地咏叹道,他用权杖指向Thor,Laufey仁慈地准许了他的请求。随即Loki便用那双宝石般的绿眸牢牢地抓住了Thor的视线,像是狡诈的野兽终于展现出他潜藏已久的獠牙。



“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亲爱的兄长?”


他扬起一个笑容缓缓说道。Thor像是失了光彩般一愣,但下一秒便高高扬起声音质问。



“Loki?为什么要这么做?”


Loki的微笑愈见加深,他抬起手中的权杖在空中虚晃几下。


“言论的真相总是存在于隐藏的罗网之中的,Thor。我对你可绝不是欣赏。”


“brother……”


Thor不敢置信地喃喃,他像垂死的人一般悲哀地将视线移到了一旁。



“好了,告别时间结束。杀了他们,Loki。”
Laufey像是不耐烦一般挥了挥手。


“遵命——我的……国王。”


Loki高高地举起了权杖,下一瞬间Laufey就被Loki的魔法与Thor的匕首同时击中。火烧火燎的疼痛像是嗤笑一般嘲讽地蔓延到了Laufey的全身。




“为什么……Loki……信徒……神祗……”


他躺在血泊中艰难地看向Loki,残留着怨毒的眉眼间充斥着戏剧性的不可置信。他伸出手,像是握住了另一个世界的权杖末端般独自发问。



“爱情和爱情所产生的一切,反抗和所反抗的一切,自由和自由所孕育的一切。这三者是神祗的三个方面……而神祗乃是有限的和世界之无限无穷的心灵。[3]我是王——我便是我自身的信仰。”



“Loki从来就不会站在邪恶的一方当中。我相信他。”


Thor重新笑起来,脸上伪装出的失落与悲哀像是尘埃一般很快被风冲散了。
Loki重新挂上了一副邪佞的笑容,权杖周围莹莹闪烁的蓝光在他身旁冷冷地跳跃。



“不,我只站在聪明人的队伍当中。”




他轻声说道。



***


这样一个漫长的冬天即将过去,饱受硝烟熏陶的阿斯加德也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焕发了生机。新世界的光芒摇曳着,人们知道过去的是曾经的凛冬。黑暗,不真实,像一个飘忽的梦。而如今梦境已经结束,人们已经苏醒——他们正喜气洋洋地准备迎接新一年的到来。


又是一个狂欢夜,阿斯加德的勇士们欢呼着庆祝又一次的胜利和新希望的崛起。而Thor却悄然离开喧闹的人群,走向星星的国土和奇迹的土地。


他不该属于这里,或是有一个人正试图着脱离这里。而那个人正好需要Thor的陪伴。


他绕进Loki儿时的房间。


Loki果然在那里,身着墨绿而陈旧的一身长袍,坐在一把低矮的铜制扶手椅上把玩一个色彩驳落的老旧魔方,噼啪作响的火光将他的黑发镀上一层薄薄的玫瑰金。


“我想,这不是回忆的房间,我似乎也丧失了顾盼回首的可能性。”

Loki将手中的魔方轻轻放在桌上,这也许是Thor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类似于脆弱的神色。这比眼睛昏花和活力耗尽更让他感到恐慌。他急切地走到Loki身旁,灿金的发辫在烛火的掩映下闪烁着魔法般的光辉。



“我的兄弟,我的灵魂劝导我,你的灵魂警醒我。因为你像我一样,我们之间并无区别,所不同的,不过是我把自己在沉默时所听到的东西忘却,而你,却将人们内心所守卫的声音用言语表达出来罢了——你说得很多,正如我守得很牢一样。”

Thor沉声说道,他温柔地注视着Loki,眸子里满满的都是纯粹的温柔与信任。

“有人跟我说过,没有一个人能够完全了解另一个人的本质精髓,除非爱他。我了解你,就如同你信任我一样。”


Thor扬起一个温暖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从口袋中取出美丽的冬青桂冠,如同给心中的国王加冕般轻轻给Loki戴上。他紧紧地拥抱住Loki,像是家犬一样留恋地汲取着Loki身上熟悉而又冷冽的芳香。



“人们说宿敌应该在槲寄生下拥抱,这样能化解他们之间的仇怨。”他故意不理会Loki明显变化的脸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但我更喜欢这样。”



Thor深情地凝视着Loki带有水雾的翠绿双眼,在他淡红的唇上印下轻柔而又甜蜜的一吻。




远方似乎是响起了晚祷的钟声,头顶银河璀璨的星斗,呼吸交缠中带有苹果气息与深雪芳香,横掠长空的流星万象静静窥伺。



——从前我读不懂你的暗号,一捧尘土也能将它遮掩。

如今我智慧增长,我便在所有那些从前的障眼之物中看 到了它的容颜。

你把它描上一片片花瓣;水波让它在浮沤中闪现;群山将它高高地擎上了峰巅。

从前我对你掉头不顾,因此不能正确解读你的文字,无法领会其中深意。



而我要唱的歌,直到今天还没有唱出。
每天我总在乐器上调理弦索。

时间还没有到来,歌词也未曾填好:只有愿望的痛苦在我心中。

花蕊还未开放;只有风从旁叹息走过。

我没有看见过你的脸,也没有听见过你的声音:我只听见你轻蹑的足音,从我房前路上轻轻走过。

悠长的一天消磨在为你在地上铺设座位;但是灯火还未点上,我不能请你进来。

我生活在和你相会的希望中,但我可以窥见,这相会的日子已经来临…[4]



[END]



*[1]出自纪伯伦《自杀之前》。与神祗无关,这里挪用来表现Laufey对Loki的试探及对Thor的嘲讽。

*[2]出自纪伯伦《论死亡》

*[3]出自纪伯伦《启示》

*[4] 出自纪伯伦,诗歌拼接。最后一句少许改动。后半部分原句为“……The song that I came to sing remains unsung to this day.I have spent my days in stringing and in unstringing my instrument.The time has not come true, the words have not been rightly set; only there is the agony of wishing in my heart. The blossom has not opened; only the wind is sighing by.I have not seen his face,nor have I listened to his voice; only I have heard his gentle footsteps from the road before my house.The livelong day has passed in spreading his seat on the floor; but the lamp has not been lit and I cannot ask him into my house. I live in the hope of meeting with him; but this meeting is not yet.……”



FT:这次估计是我写得最累的一篇文章_(:з」∠)_里面基本上每一句话都是伏笔或者都有伏笔。但实在笔力不佳无法将自己的构想完全展开…文章也有很多不足希望可以得到GN们的意见QAQQ

然后可能有些GN会质疑剧情的发展让我来解释一下…

首先在Loki与Laufey争论时盯着Thor说了一句“…但愿我敬爱的国王…”这里虽然明面上表现对Laufey的忠诚,但同时也想Thor暗示了他的立场并未真正改变。前文的“…言论的真相总是存在于隐藏的罗网之中的…”也是暗示,这句话同时也在后文Loki和Thor在大厅中的对峙出现过[同样是再一次暗示]。

Thor在同Loki单独相处时已经猜到了Loki的用意,而Loki加了一句“如果……相信那梦幻,因为那里隐藏着通向永恒之门”,这就是对Thor的试探进行肯定。

在最后的对峙部分Loki重复了之前曾提到过的那句话,在空中虚晃了几下权杖约定好出击的时间然后一起击杀了Laufey。一开始Loki和Thor基本就是在演戏啊前文有伏笔…_(:з」∠)_所以不要说锤哥智商低人家明明很聪明!!【够


如果我懒癌不犯的话应该还有一发番外和肉…_(:з」∠)_

【利艾】囚徒困境

马着先

醉花阴:

※脑洞和理论均来自小林泰三《醉步男》


※现代PARO


※涉及某些我自己也一知半解的物理学知识,如有BUG请温柔对我




 




艾伦从梦中惊醒。


梦里他穿越了几千万年的光阴,从星河下辽旷的平原跋涉过荒芜的岁月,已经逝去的阴寒刺痛他的眼睛和骨髓——他一个人站在冰川之上,极光的绚烂光芒自多少光年之外映照在灵魂最深的地方;他赤着脚默默走在烈日下的沙海中央,滚烫的沙子灼伤皮肤,蒸腾的热度灼伤口腔和心脏。他睁着眼睛看着每一个昼夜交替,它们恍恍惚惚,在斯芬克斯嘲弄的视线里变得怎么都看不清楚,而那些日升月落又如此清晰,银河里每一个光点都却是还烙在虹膜上的残像,这颗星和那颗星之间昭示着某种不可言的秘密。


他仰躺在床上,眼睛愣愣地瞪着天花板,意识和身体还有一半挣扎在光怪陆离的梦里。艾伦急促地自空气中汲取了两口氧气,好让自己从流淌在全身的麻痹感里彻底清醒过来。他的眼前仍旧隐隐发黑,一只手的手指有些发抖,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让自己能够彻底平静下来。


他翻了个身,伸出一只手去摸索放在枕边的手机,按亮的一瞬间惨白的光从屏幕彼端的另一个世界里亮起来,在他鼻梁的一侧和眉骨下方打下浓重的阴影,黑与白泾渭分明。


6.19,03:37。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他长出了一口气又平躺回去,抬起手臂撩起刘海,小臂直接抵在前额上,两块皮肤亲亲热热地挤挨在一起,夹在中央的一层薄汗传递着只有自己身体才懂的东西。他握着手机的手指还是有些发颤,连带着打在他脸上的光也跟着像病人般痉挛不已。艾伦出了好一会儿神,单手在手机上一下一下地戳了好久才重新把它塞回枕头下面。他用被子把自己整个儿裹起来,侧过身去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丁点儿光线重新湮灭在无尽的黑暗之中。而那黑暗里面没有窥探的眼镜和潜伏的暗礁,一切都十分平静,看起来那样好。


God's in his heaven --- All's right with the world.


他的呼吸很快变得平和又均匀,意识在纯粹的夜色里深深地坠入无人抵达的海沟。


 




“抱歉——韩、韩吉小姐?”艾伦慌慌张张地撞进门来的时候意外地看到韩吉正站在桌前翻着让的报告,而让正规规矩矩地站在桌子后面冲他挤眉弄眼。他一时间有点摸不清头脑。居然不是利威尔,这让他做好的一切准备到头来都是白费,甚至不知道该摆出一副什么表情,是要松一口气还是失望,他乱糟糟的大脑理不清眼前的状况,更理不清自己的状况。


“啊——”韩吉很夸张地叫了一声,把手上的报告翻了一页,“你居然还有闲情先跑到这里——你再不过去利威尔可就要来杀人了,我可不想被你连累遭殃——话说回来,你昨晚去干什么了”她冲艾伦眨了眨眼睛,“半夜利威尔打电话到我这里说要找人——听说你还有胆子扣了利威尔的电话,短信都不回一个?”


救命我不知道——艾伦在心里叫苦不迭,脸上仍陪着笑匆匆冲韩吉点了点头:“抱歉,回头再聊——”他把尾音留在空气里姑且做个简短的道别,转头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去。


他忍着头疼冲进电梯,颤抖的手指差点按错了楼层。他头晕脑胀地扶住电梯门,绞尽脑汁思索着怎么都不肯到他脑海里来的对策。他闭上眼睛,利威尔,利威尔,利威尔,满脑子里都是他的名字,无法思考,甚至无法呼吸。他在期待里莫名生出一点畏惧,这样的感情也并不妥帖,各种情绪似乎都有那么一点儿,像打翻的调色板,黏黏糊糊的一团整个儿堵在心里面。他的心脏拼命跳动,简直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甚至都要搞不懂要踏进利威尔的办公室时应当先迈出哪只脚。他把手放在门上踌躇了好一会儿,然而真的打开门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准备好。


听到他的脚步声,半倚在沙发上的男人偏过头来,向后伸展开的肩臂线条优美流畅,撇过来的眼角余光似乎比白炽灯的光线还要炽烈。艾伦觉得自己的眼睛被那样赤裸裸的视线灼伤,就像是患上无法治愈的眼疾,他整个视野里只剩下那个淡漠的侧影,利威尔的眼神带着切实的重量砸在他的脸上。他觉得眩晕、头痛,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剧烈的不适感甚至比刚刚醒来的时候更严重。


艾伦强作镇定,十分勉强地笑了一下,想要说话时才发现喉咙干涩,明明前一刻还与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问好攀谈,下一秒他就变成了在沙漠里走了一天一夜、正渴求着清水滋润的旅人,然而他迎来的不是水源,而是被什么人硬生生塞了一把沙子在嗓子里面,又痒又涩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张开口只感受到嗓子里淡淡的血腥气。


他最终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去。无论有过多少次预演,相遇的剧本翻开来的时候却总是怯场,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什么地方。他只能听凭利威尔的吩咐,他冲他勾勾手指他就会乖乖地走过去,尽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空气上。利威尔握着他的手腕把他拖进怀里,接吻的时候艾伦眼角的余光撇过桌上那叠资料,角落上有两个小小的名字,它们规规矩矩地站在空白的角落里,却亲亲密密地肩并肩挨在一起——他蓦地想起很多人、很多场景、很多画面——磷火和星星一起闪烁的夜晚,花瓣上的血渍被雨水冲淡,死掉的斑羚翻着空洞洞的腹腔,女孩坐在窗前,手指走过书页中开出的鲜花上面,转身都困难的小铺子里的货架上满满当当,唱片架的上面是牛奶和糖果——每一个里面似乎都有他们,而切实看去,他们两个又从未同时出现在任何一个里面。


“利威尔——先生。”


他们分开来,鼻尖几乎碰在一起,他们在这样近的距离里相望。艾伦湿润的眼睛看着利威尔的脸,他的视线描摹着他脸上的每一条线条,额头,颧骨,下颌,嘴唇,鼻尖,眼睛。多么熟悉的脸。多么陌生的脸。他颤抖的嘴唇终于吐出这几个简单的音节,被最熟悉的声音念出来的最熟悉的名字反而让他感到无与伦比的陌生。他紧张不安地来回卷着自己的衣角——这最简单的、最复杂的、最愉悦最苦痛、最轻又最沉重的——他的名字。


“我本来有别的话想要问一问你——但是你今天很奇怪。”利威尔的手指捧着他的脸,指腹摩挲在他的喉结与下颌之间的那块皮肤上,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问道。利威尔的手指有一点凉,蹭着那里的感觉并不太好,但是艾伦没有躲开。他任由利威尔像哄一只猫咪那样对待他,他们的额头贴在一起。


“出什么事了?”


艾伦摇摇头。他轻轻挣开利威尔的手,低下头来把脸埋到他肩窝蹭了蹭,伸出手环住利威尔的腰。利威尔一只手按在他后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另一只手轻轻拍在他的背上。结果还是像在对付一只猫,艾伦模模糊糊地想着,甜蜜的倦怠感从心底里涌出来。他的脸正对着玻璃窗,外面是冷冰冰的水泥钢筋,它们的眼睛长在头顶上,即使只露出了一点儿头来也要以一种凛然的姿态翻着白眼看着他。艾伦心里抖了一下,干脆闭上眼睛,又在利威尔身上来回蹭了蹭。


“利威尔先生。”艾伦埋在他衣服里的声音闷闷的,莫名多了点懊恼的语气,“我想和您在一起。”


利威尔的手顿住了,没有说话。艾伦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生,他有些不知所以,茫然地抬起头来,发现利威尔的眼神有点不对劲——下一刻利威尔拎着他的领子把他拖到办公桌旁,把他按在上面很以一种强硬的态度吻他。艾伦觉得撞在一起的牙齿和被咬了的嘴唇都很疼,几乎要压过宿醉后的头痛——可是他说不出话来,利威尔不肯给他这样的机会。


他们再度分开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利威尔像是要在他身上发泄什么一样,这个吻简直暴力到令人发指,艾伦抹了抹出血的嘴唇,心安理得地坐在利威尔的一堆文件中间。


“头还疼?”利威尔的手顺着他的腰线来回抚摸,艾伦有点紧张地把手伸过去掐断利威尔猝不及防把手伸进他的衣摆里的可能性,一边点点头又摇摇头:“好多了。”


利威尔看着艾伦的脸,又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唇角:“那就睡一会儿。”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在这儿。”


艾伦悚然一惊,有些仓惶地摇摇头:“刚起床,不想睡。”


利威尔点点头:“那你就最好清醒着听我讲话。昨天那样的事,不许再有第二次。”


昨天的事?什么事?他只能从自己身体的不适上和韩吉的只言片语里来猜测他过得疯疯癫癫的昨夜,一边唯唯诺诺地点头一边想象着自己是怎么在酒吧里发疯的。


“不会、再有第二次了。”艾伦很认真地点点头。可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太像是这个时候的自己会说的口气,更大的异样被更直接地暴露在已经察觉到什么的利威尔面前。


利威尔看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晦暗不明起来。他一只手扣着艾伦的手指慢慢把玩着,动作温柔,可他的眼神简直要令艾伦毛骨悚然——并不阴郁,可是艾伦读不懂。利威尔任何细微的举动都会在他的虹膜上无限放大,里面隐含的意义也在他擅自的臆测中变得鲜明而又无法捉摸。


“你有事瞒着我。”


艾伦看着利威尔。相遇的兴奋感已经像潮水一样渐渐退去了,他整个身心都被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疲惫淹没——过于熟悉的疲惫,他每天每天都要品尝好多遍。他的每一步都踩在空白的剧本上,神明把他扔进没有尽头的玩笑之中,要他在封闭的迷宫里找到一条出路——艾伦觉得自己还没有疯掉就已经是莫大的奇迹,这或许是命运唯一的一点怜悯,又或者是他没法不接受的最恶毒的惩罚。


他摇摇头:“我做了个梦。”他顿了顿,还是吐出了后半句话:“我梦到我失去你了。”


有些东西,如果从一开始就不知道,就好了。


可是有些东西注定无法挽回。后悔有什么用?那个时候他别无选择,此时此刻他仍旧别无选择。一个梦境说出来多么轻松,如果真的是梦境有多好。那该有多好。


他低下头来吻了吻利威尔的脸。


 


 


 



 


“我说,你有没有想过,”韩吉抱着一叠文件在艾伦身边坐下来,用胳膊肘顶了顶他的胳膊——他笔下正在写着的实验记录上猛地留下一块墨渍,稳稳当当地糊在他写好的字的正中央,“时间只能正向流动是个伪命题,那只是因为我们的意识这样认为?”


“这怎么可能?”艾伦漫不经心地随口应道,把注意力都放在手头被破坏掉的报告上,思忖着怎么能让那个墨点显得没有那么难看,“这个基础理论、我是说、就算不考虑原理,我们身边所发生的一切都在证明这个事实——没什么可怀疑的地方。”


“看,就像你说的,只是‘我们身边’感知到的东西在指向时间的方向,”韩吉不肯善罢甘休,锲而不舍地继续戳了艾伦两下,满意地看着艾伦无奈地放下笔听她讲话,“在我们所知道的物理法则里没有任何一条阻止了时间的逆行,对于每一个方程式,时间是正或负它们都是成立的——你不觉得这是件很奇妙的事情吗!我们认同了几千年、几万年甚至更久的所谓的‘真理’说不定并不存在!”韩吉手里的笔转了两下,看向艾伦的眼神甚至有了几分得意。


“……”本想反驳几句的艾伦却在短暂的沉默后苦恼地皱起了眉。韩吉的说法在他意识里仍旧是无稽之谈,可是这条太过平常的原理——简直像呼吸一样时时刻刻都必须存在着的、根本不会被质疑的原理上——似乎的的确确,生出了、或者是暴露出某种藏在内部的裂纹。它没有佐证。


他思忖再三了才犹疑着开口:“那、比如说,因果论和热力学第二定律?”然而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了问题的所在,逻辑上的疏漏太明显,要驳倒它毫不费力了——果然,韩吉像是已经做好十足的准备一般,在他想要改口之前抢先开始了她的长篇大论。


“它们都建立在时间只能正向的理论之上——‘事物总是向着更加混乱的方向变化’前提条件是时间在向前,‘熵随时间增加而增加’,你看,这一条本身就是完全建立在时间上的吧?


“至于因果律——‘先有因,后有果’里面的‘先’和‘后’,本身就是‘时间向前’,更何况‘原因’和‘结果’之间是人类添加的某种必然联系,没有什么证据能够佐证——用一个前提得到了两个结论,再用这两个结论推导出了前提——那么这个前提的正确性,一样不能够被证明。”


“等、等等,”艾伦觉得自己几乎要被这三言两语说服了,然而他内心里仍旧排斥着这荒谬的论点。就像是突然有人告诉他1+1≠2并且从未等于过2一样,他甩了甩脑袋来让自己更清醒一点。他心里有种奇妙的预感,一旦他被说服,他的生命将被彻底颠覆,重归于混沌且无法还原。


“可是……我们自己也好,我们所能感受到的一切也好,都说明时间的的确确实在向前流动的啊——就算你说单纯的感受并不等于科学,可是我不认为这一点有什么争议——这样讲,如果按你的说法,时间逆行同样没有任何佐证,所以没有人可以证明你的论点是正确的。”


“唔……但是理论上来讲是有办法证明的吧,假设时间只是因为我们希望它永远正向它才会‘正向’流动,那么如果我们把一个人大脑中有关感知时间的部位破坏掉,这样对于这个人来讲,他的时间大概就会变得不确定,至少也会无法保证‘正向’的绝对性——不过类似的实验是不可能被允许的,所以现在也不过只是我的一种猜想——但是在同样没有实验佐证的情况下,我可以用理论说服你,但是你甚至不能说服你自己。”


艾伦心不在焉地应了两声,他的笔尖一下下敲击在桌面上。韩吉没打算放过他,她还在说话:“不过这将意味着时间不是连贯的——它是一个一个的节点,将昨天和今天、今天和明天联系在一起的只是我们的意识,而如果我们的意识愿意,它完全可以把昨天和明天联系在一起,你从昨天醒来,你的意识就会把你引向明天——今天并非不存在,只是你的意识没有把它们联系在一起。”


艾伦重新抽了一份报告,可是写了两个字笔画就滞涩在了纸面上。他烦躁地闭上眼捏了捏眉心,可是心思却已经无论如何都不能转移回报告上。这太荒谬了——然而真的是绝对的不可能吗?某个一直坚信的真理一旦被质疑——自他面前流经的河流突然换了一个方向,他划着小舟在湍急的水流中央无所适从——就像那些假设真的已经发生过一样,他的世界里太阳突然从西边升起。


“我说,”艾伦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是韩吉放大的脸。艾伦猝不及防,几乎把手里的笔甩出去——然而他的肩膀被按住,韩吉半是认真半是戏谑地看着他的脸,“这么有兴趣的话,不如咱们来做个实验如何?比如借他们的仪器处理一下大脑、把感受时间的那部分破坏掉?我保证不会对其他方面造成任何影响——”


一只手从他们两个中间伸过来,修长好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韩吉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那个——早上好啊,利威尔。”


“嗯。”利威尔握住艾伦的手腕,“你的早上来得挺晚——我不介意让它更晚一点,永远不会再出现也没关系。”


“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艾伦居然能忍受你这样恐怖的脸——别别别冲动,我保证我刚刚的话是玩笑。”韩吉举起手来,“不过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咱们一起申请个关于这个的项目?”


利威尔没理她。他看了看时间,把艾伦从桌子前面拖起来:“时间到了,你的加班到此为止,报告留给韩吉。”他不去里会韩吉的大呼小叫,在走出房间之前很仔细地把围巾给艾伦围好,在艾伦带着点羞赧的笑意同韩吉告别道歉的时候把艾伦的手收紧自己的大衣口袋里。他们的背影在灯光背面纠缠在一起,脚步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长廊,听不分明的私语声一路留在他们经过的地方。两人踩着微弱的灯光,并肩走进无边的雪夜之中。


那个时候一切都那样好。没有任何的不满足,生活里满是上帝的恩典,就连梦境都是暖洋洋的,肌肤相亲的热度。


 


    


但人生不会总是顺利。这句人人都懂的废话也永远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艾伦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让似乎曾经试图抢走他的杯子和酒瓶,但是都以失败而告终。他关于那个时候的印象已经非常模糊,只记得简直要烧起来的脸、沸腾的血液和空洞洞的胸腔里静止的心跳。


“韩吉小姐,我不明白。”但有一点他还是记得的。他在接近尾声的时候曾经这样同韩吉讲。


而那个时候韩吉看着他的眼神里似乎全是担忧,就像他是被独自留在家里却连拿勺子都不会的幼童。她说:“艾伦,我们还是活着的。”


生活还要继续。那短暂的几分钟时间里艾伦似乎无比清醒,简直比平常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他甚至可以在自己心里替她补完下半句。然而这并不能解决他的问题,甚至让他更迷惑了。没有实感的活着,真的算是活着吗?


那一天一直积攒到现在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可是为什么同样堆积起来的问题没有融化在酒精里呢?


那一天之后他一直在想,为什么死掉的不是自己?


那个人本该是自己。为什么利威尔偏偏在那一天一定要同他换班,为什么偏偏就在那一天出了事故,为什么偏偏就是那个地方发生了爆炸,为什么偏偏就是他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又想起那个下雪的夜晚,利威尔握着他的手,他们的手都放在利威尔的衣兜里。那时候已经很晚,雪纷纷扬扬,街上行人稀少,他说要在雪地里走,要一路走回去,利威尔就和他一起,两个人一道慢慢悠悠地晃在街上,影子映在白雪里面,被拉得很长很长。走着走着他说饿了,街边的小店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雪花在灯光里面舞蹈,他们两个翻遍了所有的口袋找到的零钱只够买一个汉堡一杯牛奶。都是成年人了,两个人还偏偏要像小孩子那样凑在路灯下面咬同一个汉堡。他咬在他留下的牙印上面,他们两个用一根吸管喝同一杯牛奶。利威尔拂掉他头发上的雪花,他的手指那样温暖。


可是为什么他会死呢?为什么他一定要死呢?


这个问题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他多么自私,无法承担被留下来的痛苦,所以才会有这样卑鄙的期望。他宁可死掉的人是自己,无知无觉,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挂念,之后发生的一切统统与他无关。他又猛地灌了一口酒,又辣又苦,呛得他直咳嗽。说实话他并不觉得这东西有多么好喝,但此时也唯有这东西还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不知道那天他是怎么回家的。他脚步踉跄,不知道搀着自己的那个人是谁。踏出酒吧门口的时候眼前简直是换了一个世界,喧嚣的人声和嘈杂的音乐同时按下了静止键,而外面的世界陷入沉睡,偶尔经过的车辆也只是从他面前经过。世界这般静谧,他那样想念利威尔。


他向前踏了一步,虚软的腿脚踩在硬邦邦的水泥地面上。那一刻红绿灯和车灯路灯亮着的窗户竟都化作山河湖海扑面而来,湿冷的夜风吹在脸上,他忽然间被某个答案击中,那力道是那样惊人,他做不出任何回应就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你真的相信那种话?”让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不认识他一样,“韩吉小姐总是有些怪念头——你虽说固执到不可理喻,但是在这种问题上不是一直很正常吗?”他以一种很嚣张的姿势坐着,脚踩在另一只凳子上,说话的时候夸张地嚼着嘴里的一颗葡萄,最后“噗”地一声把核吐在烟灰缸里。艾伦没搭话,他托着腮,眼睛盯着让出神,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一支笔——直到手里的笔被抽走他才像是恍然从梦中惊醒,他向后撤了撤身子,皱着眉看着凑过来的让。


“喂,你该不会真的一直在想这些东西吧?”


“……就跟你提一句你还这么多话。”艾伦白了他一眼,把笔夺回来,“你该去实验室了。”


“……”让走之前还是不放心地看了看艾伦,犹豫了好一会儿跟他说:“我知道你挺傻的,但是不能别人说啥你就信啥,有些东西是不能随便碰的。”话没说完他就被艾伦扔过来的纸团砸在额头上。最后让也只是看着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艾伦看着让的背影,他关门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一个人。他真的不相信吗。


过去。时间逆行。波函数坍缩和发散。


艾伦收起了那副作出来的轻松表情,紧紧抿着嘴唇,那一天和韩吉的谈话仍旧深深地烙在心里,连同利威尔抚摸他头发时传递过来的温度一起。


“薛定谔的猫——所有的可能性同时存在,箱子里的猫生和死同时存在,只有你打开箱子的一瞬间,波函数坍缩,死掉的猫实体化,才将最后的结果展现在你眼前——死掉的猫无法活过来,这是由你的观测——也就是你的意识决定的,而并非是因为时间的不可逆性。


“如果你的意识能回到观测之前——波函数将重新发散,你的那一天会被重塑,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回到过去。”


波函数将重新发散。对话停在这里,他们在铃声开始尖叫的那一刻很有默契地同时沉默下来,但那句话的尾音还在艾伦脑海中回荡。


还在回荡,不停地回荡,一句话反反复复,他挣脱不出来。艾伦觉得脸上发烫,像是全身的血液都逆向涌向头顶,皮肤几乎都要兜不住它们在身体里来回激荡时的惊人冲力。他扶着墙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


如果重新发散的波函数可以拯救箱子里薛定谔的猫,那么它能不能拯救你?


能不能让那一天的错误不要发生,让该死的人死去,让无辜的人好好地活下来?


如果我忘掉时间,是不是就能想起你?


艾伦弯下腰,把凉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镜子里的那个人是这样狼狈,透明的水珠沾在眉梢和发上,从内而外、连灵魂都被打湿,像是没有伞就钻进暴雨里无家可归的流浪人,身上满是天空的泪痕。昏黄的灯光让一切都变得灰蒙蒙的,身周的一切都像是几十年前的旧物,连自己也站在老照片里,沾满了灰尘和老房子里亡灵的死气。


可是就算是这样的我仍怀有愿望,哪怕那一点点祈求真的只是奢望。可是再渺小的可能性我都愿意去尝试,我无法忍受如今的世界,如今的我。


我想拯救你。


我想拯救我自己。


 


    两个星期之后晚上艾伦带着关于大脑区域的资料、仪器室的申请书和钥匙回到研究所。


他有一点畏惧,但更多的还是兴奋。可是这种兴奋并没能调动他的神经,他的思维仍旧一片混沌。仪器室需要指纹验证,他把食指的指腹狠狠按在有红外线渗出来的一小块透明板上。鲜艳的血红色里他的指纹无比清晰,红外线浸透了乱糟糟纠葛在一起的纹路,像是洇进皮肤深处、怎么搓都搓洗不掉的血渍。他大概是见过这样的颜色的——昏暗的光线里这是除去黑之外唯一的彩色,还带着未褪去的热度和满得要溢出来的腥气,劈头盖脸地向他砸下来。那是谁的血呢,他觉得头痛难禁,可是无法停止思考,只能模模糊糊地想着怎么都想不明白的事,任由神经反过来驱动着大脑下达向前走的指令,就连对仪器的操作仿佛也只是某种本能,所有的动作里都排除了思考的过程。


操控台上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他自己躺进里面的时候艾伦才像是刚刚从梦境里醒来。他发现身上早就被冷汗浸透了,握着遥控器的手指也在发抖,他的大脑不能够控制身体。


电子音报告着进度。他的大脑被锁定,时间感知的区域即将破坏——开关在他手心。他颤抖的手指无法使力。按不下去,他那么想见利威尔,可是事到临头才知道做一个决定有多艰难。


不会出任何问题,艾伦在心里告诉自己,时间不是河流,不是向前流动无法回溯的流体,按下这个键,只要按下这个键,所有的痛苦都可以迎刃而解。


艾伦深吸一口气,那一刻和心情一起归于沉寂的似乎还有心跳——按下键的那一刻那种触觉似乎是长在了他的皮肤之上,黏黏的,湿湿的,他指腹的汗水和按键也紧紧地粘连在一起,无法分开。他的头脑一片空白,仿佛时间从此刻开始就静止了,在他对自己做出什么之前——那微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全身,之后又渐渐变得麻痹起来。异样的感觉如同水面上漾起的涟漪,一圈一圈以他的大脑为中心地激荡开来。所有的颜色、所有的声音,各种各样的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触觉汇聚成夜色下汹涌的浪潮,推搡着挤挤挨挨地倚靠在他的身体内部,汹涌地奔走在他的血管里和神经上。


所有糅合在一起的感觉突然间都被赋予了深重的意义——他的脑海里有无数画面,他不需要任何时间就能一一分辨。妈妈的微笑,午后的阳光,实验台红色的警报灯闪闪烁烁,尖锐的鸣笛,细小的尘埃漂浮在空气里,晶莹的水珠自绿叶上滚落,接吻的瞬间,利威尔的脸。每一个画面都仿若亲身经历,却又飘忽到像是只出现在梦境里。艾伦在由他的大脑创造出的世界里没有一点自由,他浮沉在无数记忆的尘埃间,无法驻足也无法前进。他在断片的海洋里经历的时间比全人类共度的历史更漫长,又比雨滴坠地的瞬间更短暂。


他先是忘掉感觉,接着忘掉意识——然而他始终记得利威尔。利威尔,利威尔,利威尔。他深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他低沉的耳语在他脑海里回旋,他们一起度过的每一分钟都在眼前,他们的爱,他们的时间,过去和未来,正在发生的现在。


永远。


他心中的时钟停止了。


 


他浑浑噩噩地坐起来好久才意识到一切都已经结束了——然而他的身体没有变化。他抬起眼看着墙上那只挂钟。身体没有异样,就好像他只是躺在一起里面休息了片刻,而他的意识、他的时间——他的一切、他身边的一切,全都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艾伦再三确认,甚至给韩吉发了短信来询问这一刻的时间。可是没有问题,哪里都没有。他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睛,淡漠的月色和尖锐的灯光乱糟糟地搅拌在一起,平铺在他的脸颊上。天与地缄默无言,一切都那样正常——正常到让人绝望。墙上的挂钟和身边的手机都是正确的时间,他没有见到所谓的“过去”——韩吉的理论听上去纵然无法反驳,然而在实践中却、仍然无法实现、又或者、他对自己大脑的操作在什么步骤上出了微妙的问题。


艾伦愣愣地看着自己错综的掌纹。他的思考已经完全停滞了。无论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结果却都是一样的。他失败了。


也许他本来就不应该期待所谓的奇迹。上帝从不会眷顾真正的绝望。他紧紧地捂住脸,却没有眼泪留下来。他的眼眶干涩到发痛的程度。他慢慢地走出仪器室,落锁的时候“咔哒”一声轻响像是盖在判决书上的印章。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去的——尽管那夜的月光如今还印在他的虹膜上,刺骨的夜风依旧在他灵魂深处模糊地鸣响,他甚至记得水面上一那片枕着万家灯火的落花,苍白路灯下长长的卷毛打着绺的流浪狗,却依旧想不起那个夜里的自己是怎样在反复交替的黑与白中穿行。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他和衣而卧,外套都没脱就一头栽到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外面月亮那张苍白的脸。陷入沉眠的时候他觉得自己仿佛存在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那里永远盛开着血红色的花,夜色和阳光一道覆盖在他扬起的脸上,风自千万里外跋涉而来,他的眼睛沉默着注视着他,目光闪烁,明明灭灭地亮在白昼和黑夜的界线。而他自己不知身在何方,记忆剪切成没有人读得懂的残渣,生然后死,死而复生。循环往复,凯库勒梦里那条头尾相连的蛇带着苯的芳香和剧毒,生命堕入无法挣脱的轮回。


 


 


第二天,他如常在七点一刻醒来。他翻身坐起来,觉得脑海里空空荡荡,他把断开的脑回路接上花了好长一段时间——紧接着,他发现身边有什么东西微妙地不一样了。


尽管他对前一晚上几乎毫无印象,但空气里莫名地弥散着某种不安的因子,无孔不入,每一处似乎都和平常一样,每一处又似乎与平时截然不同。他不由得觉得毛骨悚然,一夜没能得到放松的精神再度绷到了极限。他惶惑地顾盼了片刻,想猛然想起什么那样伸手去抓枕旁的手机。


5.23。


他瞪了屏幕好一会儿都没能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整个世界、所有能触到的、有切实存在感的一切似乎都在离他远去,只剩他一个人坐在一片空茫茫的白色里面发愣,脚下是黑漆漆的影子,像是某种野兽张着想要把他吞噬的血盆大口。今天是五月?可是昨天不还是7月吗?7月底,大概是二十几号的样子,尽管他的生活浑浑噩噩,但5月份的的确确是已经过去的日子了——可是、可是现在——


他把手机翻过来。后盖上平平整整,没有划痕。他在半个月之前刚刚摔过手机。他的思维是一团搅乱的麻线,纠缠在一起的一个个死结拼命拽着他的每一条神经。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的时间出问题了吗?它——


门倏忽间打开,不给他任何准备的机会,风从未知的地方吹来。


他茅塞顿开。他的时间——的确是应当出一些问题。韩吉是对的。只要破坏掉对时间的感知,他的意识就可以回到过去,在过去的时间里重新操纵这一切,重新调度出已经废弃的幻灯片。至于为何这种效果会拖延到如今才显现——他思忖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如果一个人无法通过大脑相关区域感知到重力,并不意味着他就不会知道重力的存在。会下落的物体、行走在街上行色匆匆的人们无一不向他暗示着重力的概念。同样,在他醒着的时候,他的眼他的耳他的感官仍旧无时无刻不在传达着一种信息——时间是连续的,是不可逆的,是向前的,他的判断仍旧被这个世界影响——只有他陷入沉眠,意识完完全全地掌控他的时间的时候,回到过去这个可能性才会真正地化作真实。他的时间完全沦于意识,意识认为他在哪一天,那么他就会从哪一天里醒来。


艾伦回过头去,看着床的另一侧,床单上留着细小的褶皱,他伸出手去抚摸那些皱褶,还未散尽的热度从柔软的纤维中央传递到他的指尖。他从未如此心怀感激,激动得简直要落下泪来。他的心跳极快,仿佛不这样就没法宣泄他满满当当的内心一样。他眼眶泛红,慌慌张张地抽了抽鼻子,拽出手旁一张纸巾用力擦了擦脸,生怕利威尔会突然进来看到他无法解释的狼狈。


几分钟后他踩着拖鞋走出来,从后面抱住正在餐桌旁看报纸的利威尔。他们从容地交换了一个吻。恍如隔世,真真正正的恍如隔世,可是他真的重新回到他身边的时候竟然只觉得他昨天还在自己这里,一个人所经历的那一切不过都是一场冗长的梦。


他们的假期悠闲,除了傍晚的散步把一整天都耗在家里。瓶里的插花新鲜,窗前的风铃声音清脆悦耳,外面种下的一溜小番茄抻着脖子拼命享受阳光,邻居家养的鸽子落在他们的窗台上。一切都重新回到了正轨,艾伦从未感到如此满足,温存又欢愉,他们的一切这样好,两个人在一起的日子这样好,就连看着他都是绝对的幸福。


可是时间过得这样快——恍然间就是晚上,然而随着太阳西坠夜幕降临艾伦却感到了不安。这是自安稳中硬生生拔出来的不安。这一天过得太顺利了,太平和了,平静到让他觉得不真实,就像这反而是被谁刻意编造出来的梦境。他一边在心里嘲笑自己的畏惧和怯懦,连平时这样司空见惯的一天都会让自己胆战心惊,可是另一边又迫切地想要从利威尔那里得到他本身以外的证明。他缠着一直在看书的利威尔,可是问他想要什么他又说不上来,两个人一路从沙发扑腾到床上,蹭来蹭去蹭得彼此都有点上火——然而艾伦拒绝了利威尔,他抱着被子很认真地看着利威尔,说想听他说话。


“说什么都好。”艾伦跪在床上,抽了两下利威尔刚刚拿起来的书,把脸向前凑了凑,“您总是把我晾在这里——我承认这玩意儿比我好看,但是您也总可以抽空看我两眼吧?”


利威尔抬起头了瞥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儿绷不住。他笑了一下,妥协般倒扣下手中的书。


“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艾伦一边应着,一边把枕头往后推了推,抱着被子的一角缩坐在床头。他看向利威尔,却意外地发现利威尔看着他的眼神很认真,就像他是一道难以理解的数学题,又或者是一条无法解释的悖论。


“怎么了?”他的眼神让艾伦感到一点不安,他缩了缩脖子,向后蜷起身体,“干嘛用这种眼神看我?”利威尔看着他摇摇头:“你记得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艾伦不知所以,他满心疑惑但还是乖乖开口:“我十七岁的时候吧——你问这个干什么。”


利威尔伸出手来在他鼻梁上捏了捏:“你在十七岁见到我——我在你十五岁那年遇见你,艾伦。”


艾伦疑惑地看着利威尔。他拼命在记忆里搜索着可能被遗忘的蛛丝马迹,但那只是徒劳。他什么印象都没有——十七岁那年他做了一次宣讲的志愿者,主讲人是利威尔,他们在那个时候认识——但也仅仅只是认识而已,那之后很久很久他们没有过任何联系,直到几年后他在实习时才再度见到利威尔。而在这些之前他关于利威尔的记忆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百转千回,但表面上仍波澜不惊——利威尔并未察觉他那些打理不清的念头,只是握着他的手慢慢摩挲着他的手背。


“那时我在你们学校听见有人喊你的名字,然后就看到你跑过来,在我眼前停住——向着和我一起走的、大概是你们的主任——打了个招呼就跑掉了。那个时候只来得及看你那几眼。


“之后我下班会刻意留意一下时间——有几次真的在你们校门口见到你。过了好一段时间我才知道你姓耶格尔,只觉得你的名字那么适合你。”


艾伦愣愣地瞪着他。没有印象,他完全没有印象。这些事太过稀松平常,像他描述的情况可能出现无数次,可是他什么都不记得——但利威尔说的这样仔细。他勉强冲利威尔笑了一下,回握住利威尔的手指:“只对我的名字有感觉——这样子吗?这么简单?”


利威尔沉默了片刻,紧了紧握着艾伦的手:“我觉得有点惋惜。那些小鬼什么都不懂但是能和你勾肩搭背,开各种各样的玩笑。但是我想什么都不能告诉你。”但是他连和他打个招呼都做不到——甚至连看他的资格都没有。遇见他是何等的幸运,可是这种幸运都成了遗憾。如果连看一看都做不到又为什么要遇到。远远地在车窗玻璃的后面窥探他的世界,他们两个之间永远隔着一条街的车水马龙,艾伦无知无觉地从他面前经过,他这个窥伺者多么可笑,艾伦甚至不知道他的存在,可是他连艾伦的名字都像是来之不易的奇珍,能一个人在心里默念上无数遍。


艾伦猛地翻身抱住利威尔,把脸压在他的胸膛上。他伏在他身上,利威尔睡衣上胸口前的那颗纽扣正硌在他眼角,那块单薄又脆弱的皮肤上。后颈上传来干燥温暖的触感,利威尔的手指慢慢抚摸在他身上。


“后来——和你说过话是两年之后的事。那之后你的号码一直在我手机里。”但是他们没有联系过,一次都没有。他们彼此还站在陌生人的立场上,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


“但是你真的到这里来做项目、实习、工作——我有的时候会觉得这些都不是真的。”利威尔顿了顿,“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是这种感觉,爱这种东西——原来是这样的。”


他说,爱原来是这样的。


艾伦闭上眼。


他什么都不知道。


这么多年他什么都不知道。


如果他不问利威尔就不会讲——他问了利威尔也不一定会讲。只要利威尔不说出口他就永远不会明白,直到利威尔离开他、他永远失去利威尔,他还是不明白。


他曾经被人这样对待,可是那个时候他一无所知。利威尔甚至会有遗憾和不甘,他却什么都没有。他甚至记得十五岁那年许多无关紧要的东西,体质测试那天下雨,毕业的时候他们在学校后面聊了一整天,扫除时从角落里发现的一小窝老鼠——那些乱七八糟、无关紧要的细节几乎囊括了他能想到的任何东西,却偏偏没有利威尔。


这不是利威尔的遗憾,是他的。


他伏在利威尔身上,觉得眼泪就快要抑制不住地落下来。他在经历了噩梦之后没有坚强,反而愈发软弱起来,瞻前顾后患得患失,从爱的种子里生出恐惧与忧虑的毒芽,他不懂怎么把它们一一掐掉,只能任由它们在心里疯长,最终占据每一条血脉,让他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


可是愿望是一样的。无论何时愿望都是一样的——想要拥抱,想要亲吻,想要触碰,想要看着他,想让他看着自己,想占有他,想被他占有。


想爱他,想被他爱。


想看着他的眼睛,想永远被他看着。想和他一起、一起跋涉过荒芜的岁月和浩瀚的苦痛。


他觉得蓄在眼眶里的泪水还是沾湿了他的睫毛,又在利威尔的睡衣上晕染开一小块水渍。利威尔一定感觉到了,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讲。他轻轻拍着艾伦的背,伸手关掉了壁灯。


房间一下子暗了下来,就像被扔进了墨水瓶。然而窗帘的缝隙间还是渗进一缕谨慎的月光,小心翼翼地附在他们的床尾,不敢有进一步的举措。利威尔把艾伦从自己身上撕下来安顿在一边,艾伦在黑暗里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几乎要成为这夜色里幽暗的光源。利威尔吻了吻他的眼睛。


“晚安,艾伦。”


他们手掌交握,艾伦闭着眼睛在心里描绘他的每一条掌纹。他枕着他的手臂,鼻尖蹭在他的心跳上。他不断不断地回想利威尔的那些话,那个强大到波澜不惊无所不能的利威尔跟他讲他的遗憾他的惋惜他的不甘心。他在这样的酸涩里渐渐入眠,猜测着梦境会不会是浸泡在又苦又咸的海水里面。


一夜无梦。他睡得格外安稳。


 


醒来的时候他终于明白了前一天的不安到底来自哪里。


窗户透亮,阳光晴好,把周围的一切照得亮堂堂。他坐在床上,身边的一切、手机电视电脑日历都告诉他,这天是8月3号。


利威尔死后第四十五天。他孤身一人重新回到噩梦的边缘。


艾伦攥紧了手机,他全身的力量似乎都用在了那只手上,他的身体疲软到用不上任何力气,完全动弹不得。他几乎在醒来的一瞬间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韩吉的理论没有错,让说的也没有错。从头到尾错的人只有自己。他从一种绝望里挣脱出来,反而让自己陷进另一种更深的绝望。


他没有控制权。睡眠意味着告别,下一刻将去往哪里永远不知道。那会是他干预了哪一个时间节点所生出新的世界。波函数不断发散,坍缩出的真实反而成了虚幻。当希望变得无穷无尽浩瀚如海洋,它们就会通通变成不可解的难题,上帝在草稿纸上随手圈出几个毫无意义的数字抛到他面前,要他从里面找到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解。


他捂住脸,就这样在床上呆了一整天。他在这一天里想了很多很多,可是他越去想就越是绝望,无解的死结由他亲手打上,作茧自缚,无法脱出。


他在退回到过去时尚未察觉的某些东西在他来到“未来”时变得鲜明起来——韩吉的理论固然没错,可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他想要的那个结果。时间逆行的论题太过于模糊也太过于诱人,他的的确确可以站在未来,像观测薛定谔的猫一样观测“未来的世界”——他在八月三日的波函数坍缩了,有着无限可能的非实在化的波坍缩到了唯一的一种可能上,无数世界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实在化的、被他所观测到的、他如今存在着的世界。


可是、可是——已经确定的,仅仅是对于他而言八月三日,对于其他人,对于利威尔,他们的今天仍旧是属于未来,而他们的未来仍旧是非实在化的波,那些飘散着的无数的可能性,他根本抓不住一丝一毫。


他重新观测过五月二十三日,五月二十三日再度坍缩到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世界上,那里的利威尔跟他讲了那么多,他说爱,他说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情,他以为他再一次握住了永恒,可是什么是永恒?


颠覆死亡这样轻易,那代价他支付不起。


他颓然躺回床上。他的眼泪就这样无法抑制地落下来,滑过眼角的皮肤一直落到鬓发中间去。艾伦在恍惚里幻想着利威尔的手指抚摸过他的眼角。然而泪水不断涌出,没有人能把它们擦干净。太阳从东边一寸寸挪到西方的地平线,天边翻涌的云染成红色,暗紫和深蓝慢慢侵袭苍穹,月亮升起来,隐隐约约的星辰撒满天空。他始终没有动,连灵魂都被凝固。他的时间不流动。


在那之后一切都像个笑话,他不断地不断地在时间里跳跃,从一个时间点到另一个时间点,安眠药成了必需品,有利威尔的日子里他竭尽所能扮演那个一切正常的自己,没有利威尔的日子里他就完完全全地依赖安眠药来让自己获得一个重新开始的时间点。他不断地在绝望和希望里切换,在煮成一锅的幸福和痛苦里挣扎。他什么都明白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他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可是他仍然毫无头绪。他整个人被从正常世界里割裂开来,却偏偏还要做出一副他也一样正常的嘴脸。他所有的感觉都变得麻木,连绝望感都枯萎,剩下的只有疲惫,睡眠不是休憩,而是一张死刑或赦免的判决书,只有在他翻开它的时候结果才暴露在眼前。


他的世界在他不间断的错误干涉里变得越来越复杂,有时利威尔仍旧好好地活着,有时利威尔提前赴死,有时他根本不会遇到利威尔,有时他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学校读书,有时他做得是另一种工作——他意识里存留着的记忆不足以支撑他的伪装,那些世界他甚至从未见过,如何能按部就班地出演一个在那个世界里一切正常的艾伦·耶格尔。


他试图反抗,试图从循环往复的命运里解脱出来。不知道在几百次跳跃之后他终于回到七月二十三日。他妄图阻止那个在自己身上试验的自己,可是没有用——他的时间依旧荒谬,损坏的光碟即使把内容拷贝到一张新的光碟里,损坏的内容还是损坏的,无法复原。


他的日子浑浑噩噩,比最恐怖的噩梦更不堪——他成为超越时间的存在,没有因果,所有事物齐头并进,生与死同时发生同时湮灭。数不清的往复轮回后他终于彻底崩溃,承认自己的失败——这么多生死不知的日子之后他终于痛痛快快地哭出来。一切都可以结束了,那些错轨的、在他掌控之外的东西,通通、都不需要再去在意了。他在某一天拉上所有窗帘把所有的光线都隔绝在外,一个人看着血从手腕上长长的切口里涌出来。那些血和他脸上落下来的泪混在一起,而那颜色不仅没有被冲淡,反而变得愈发耀眼——鲜艳夺目的红色在黑暗里同样凝成暗色,终于不再是让他崩溃的绝望,反而令他感到了难以言表的快慰。没有痛感,一点都没有。微微向外翻开的表皮和皮下组织很快就被血浸透,他含着点痛快的笑意把手腕按进水盆里,他的血流出来,透明的、温热的、眼泪一般的水倒灌进血管里,顺着心跳流遍全身。


他看着自己似乎开始变得透明的皮肤,觉得心脏和灵魂也一道透明起来。意识渐渐漂浮,挣脱神经的束缚从躯壳里钻出来俯视着他自己。和沉睡完全不同的感受,或许有那么一点可能性,可以让他彻底脱出这个本来就不应该存在的怪圈。他在这样的幻想里彻底失去意识。


 


可是没有。没有结束,没有开始,什么都没有。


大脑还记得那样的痛感,可是身体上却连一点痕迹都没有。艾伦怔怔地看着手腕上完好的、光洁的皮肤,惶惑地去抓枕边那只陌生的手机,亮起来的屏幕上和电视里宣告的是同一个日期。他愣愣地看着自己十三岁的身体,门板上响起不轻不重的敲击,另一端响起妈妈温柔的声线。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一点一点爬了他满身满脸。


他终于明白——空洞的胸腔无法被填满,他瑟瑟发抖的灵魂无法在冬夜汲取到任何温暖。他一个人奔走在时光之外,在生与死都不能触及的地方。所谓的绝对自由只有一片空旷,一切皆如流沙,他的手掌留不住任何人、任何感情、任何愿望。


他犯下怎样不可饶恕的滔天罪行,在自己的身上。没有解脱,没有终结,孤独的灵魂漂泊在亡灵彷徨着的树梢上。


生不得自由,死也不再自由。他得到了什么无从知晓,然而在此之前他已经失去一切。一无所有,生命,爱,希望,未来。就连恐惧和死亡都将他抛弃——而那些都是他曾经以为代表着永恒的东西。艾伦紧紧地抓住胸前衬衣上的那颗小小的纽扣,硬质的塑料在他手心里硌出殷红的印子。然而就连这印痕都留不住——再醒来的时候他仍旧一无所有,皮肤光滑到宛如新生——就算有什么伤痕也都来自隔世,再也没有什么属于他。所谓的救赎,不过是他狂妄自大的笑话。


艾伦倒回床上。他慢慢蜷缩起来,想象着自己是包裹在子宫里面的胎儿,所有的声音和色彩都隔绝在外面,他试图在永恒的黑暗和绝对的温暖里妄想着不存在的保护和幸福。


No one can save my soul. Only you.


Ony you.


然而你在哪里,我自己犯下的罪孽,把我和你一起遗弃在时光里。


有没有一条路能够不这样孤独。有没有一种解药能不再这么痛苦。我以为我足够强大,可以坚持到找到你的那一刻。可是我找到的那个你以我永远无法预想的姿态出现,我措手不及一败涂地,然而我的意识不会死亡,不会崩溃,只会一次次轮回在错误的轨迹上,我等待的结果永远都不会降临,我的世界里没有因果论。


我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我想要去救赎什么的灵魂最终只能在荆棘里等待着被谁来救赎,可是谁都不会来。


 


“爱不能拯救任何东西,艾伦。”利威尔看着他颤抖的身体,发红的眼眶,还有蒙着水雾的瞳孔。


“它只会让我们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


艾伦的表情在一瞬间崩塌,溃不成军。他狠狠地别过头去,浑身颤抖,眼泪无法抑制地从眼眶里用出来,微微张开的唇齿间泄出一点不成调的抽噎。他不知道饭后的闲谈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他吐不出一个字——明明有那么多话想对他说,明明有那么多话想要告诉他。


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一个字都——他的一切在他面前都变成了秘密,他最想坦白的人却成了最不能倾诉的人,最亲密的距离里渐渐生出无法逾越的鸿沟。可是问题出在哪里,为什么他只能一次次踏上泥泞里的覆辙,为什么他握着他的手,听他讲话,身体这样近,灵魂却那样远。他面对一团乱麻,不知道从何开解,也没有人能把刀子递给他——他坐着的地方除了问题本身什么都没有。死亡都不再是永恒,可是生也不是、爱更不是,所有的一切都颠覆在走了千百次的正轨上。他的世界撞上太阳,毁灭在最灿烂的希望里——终结前的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可是他明白得这样晚。


可是他明白得这样晚。


利威尔目睹着他的崩溃。他叹了口气,叹息声那样轻,简直是被拉长的呼吸。他伸出来的手指摩挲着艾伦沾满了泪水的眼角,咸湿的触感从他脸上蔓延开来,粘连在利威尔的手指间。


艾伦愣愣地看着利威尔的手指,利威尔的掌心,利威尔的脸。他明白、他明白、他明白啊——然而一切都、所有的一切都已经——


艾伦哭出声来。泪水争先恐后地从眼眶中涌出来,然而悲伤却倒流回心里去,苦涩沿着每一条神经缓缓上行,无休止地回溯在他的身体中,慢慢堵塞他的血管,粘连他的神经。利威尔带着薄茧的指腹蹭在湿漉漉的皮肤上,略显粗糙的触感像是直接摩擦在心脏上。


他没有办法。他只能一一尝试所有的可能性,只为了那一点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希望。他不生不死,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唯有一遍又一遍地尝试,乞求着某一次会出现的未知变数。尽管他自己很清醒地明白,所有的一切,在他按下按钮的那一刻就已经——


为时已晚。


“我只是、我只是想——”艾伦抽噎着,后半句却梗在嗓子里怎么都吐不出来。告诉他什么呢?他那永远不会达成的愿望吗?他们注定的不可知的未来吗?艾伦的一口气在胸腔里反复激荡,心里却死死守着一个念头——不能告诉他。他不会理解的。


利威尔的手轻轻地在艾伦身上来回抚摸。他俯下身,吻落在艾伦的眼睑上。“我明白。”他说,“我明白。”


他的舌尖轻柔地舔舐过他的睫毛,那些泪水自他的眼睛沾上他的嘴唇——而他的温度在艾伦的皮肤上留下永远无法褪去的灼伤,坑坑洼洼的疤痕永远地留在被焚烧着的灵魂上。他紧紧抓住利威尔的袖口。


“但是无论多么艰难,艾伦,好好活着。”


——活下去,就有希望。这句话他烂熟于心,多少人跟他讲过无数遍。


可是连死亡都已经无法做到的他,真的还能触及那样“活着”的希望吗?一次次重新发散的波函数,无法固定的命途,不可测的过去、未来和现在,永远轻蔑地嘲笑着他的时间,他真的、真的——


利威尔把手掌覆盖在他的眼睛上。他的手心温热,动作很轻,却足以让艾伦的世界陷入一片温柔的死寂。艾伦坠入不可测的深渊,身体愈发沉重,下坠的速度没有上限,他被最温柔的手掌地包裹在深重的绝望里面,所能感受到的只有利威尔,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体温,他的声音。


他的一切。他的全部。


他的全部。


You’re my everything.


You're my everything and more.


“睡吧。”


那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一种预言,艾伦在下一刻注定会无法抗拒地陷入沉眠。艾伦惶惑间生出一种错觉,眼前的利威尔知道他的一切秘密,他一眼就能看透他的灵魂——尽管他除了安慰什么都没有说。他猛地攥住利威尔的手指,掌心的皮肤和他分明的、凸起的骨节撞在一起,然而他仍觉不足,恨不能整个人和他融化在这里——他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留下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留下。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次会去往哪里,他们什么时候还会相见。


“我会一直在这里。”利威尔的另一只手覆在他的额头上。他的手掌那样温暖,同那个雪夜他拂掉他头发上的雪,指腹不经意间擦过他额头的印象重叠在一起,分毫不差。


 


他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冷。心脏上仿佛还留着什么东西穿过留下的洞,可是却没有任何痕迹,也没有痛感,剩下的只有麻木。凉风习习,那风穿过他胸膛上的空洞,他坐在墓地里,磷火仓惶地奔逃在枯黄的草叶上,和夜空中的星星隔着千万里遥遥相望。


艾伦闻到血腥味,腐朽的死亡气息从草叶上蔓延开来,紧紧地缠绕在鼻尖上。疲惫从麻木里面生出来。他迟到了——醒过来的那一刻这里的结局就已经写好,他最想见的人在他到来之前离开,这个世界里发生的一切都已经与他毫无关联。


艾伦闭上眼,把自己抱得更紧一点,心里幻想着的是谁的脸。后背抵在低矮的墓碑上,潮湿的脸颊被风一吹就生出麻木的刺痛感,石头又冷又硬,刺骨的阴寒逆流进血里,而他的名字滚烫,烙在他的脊椎上,和心脏只隔着薄薄的骨头的错综的神经,跳动的时候满是血管的心脏上似乎都被硌出硬生生的痛感。


利威尔说他会一直在这里。


他在狂风骤雨里跌跌撞撞地爬上诺亚的船,世界在身后倾覆,太阳在千万里外的云层之后向他冷漠地张望。只有他一个人,一个人独自挣扎在满是罪恶的世界上。多少次来回间一寸寸堆积出的悲伤终于将他压垮——在这个没有神明眷顾的地方,坍圮的墙在旧教堂里永恒地沉默,死去的知更鸟张着玻璃球般的眼睛,满是鲜血的羽毛粘连在折断的翅骨上。满地树叶泛黄的尸体用一张张干枯起皱的脸把它埋葬。


艾伦把脸埋进臂弯。他的泪落在泥土里——他化身而成的泥土里面,和断断续续的虫声一起留了一整晚。


 


天亮的时候他扶着墓碑慢慢站起身来,两条腿似乎已经不属于自己,能感受到的只剩下麻痹的痛感。云层裹着燃烧着的太阳,空气被金色的光线蒸腾出一股遥远的炽烈。艾伦伸出手去,透过之间的缝隙看着这半透明的清晨。不知名的鸟儿在他头顶歌唱,不远处的教堂里响起模糊的歌声,飘忽的尾音慢悠悠地荡到街上,被熙熙攘攘的人群碾碎。


Do not stand at my grave and weep.


I am not there, I do not sleep.


 


I am a thousand winds that blow,


I am the diamond glints in snow,


I am the sunlight and ripened grain.


I am the gentle Autumn rain.


 


艾伦停下虚浮的脚步,一个人站在车水马龙的路口茫然四顾。这些缥缈的歌声和同样飘忽的风一起穿过他的耳朵,就像是陨石擦过大气的边缘,留下一串转瞬即逝的电光火石——然而在另一端它们确确实实地落下来,在他心里留下一个砸穿的空洞,粘膜和脏器外翻,他全部的疼痛都血淋淋地露在外面,一呼一吸间凉飕飕的空气倒灌进胸腔——然而路过的人行色匆匆,没有人察觉到角落里一个陌生人的苦痛。


 


When you awake in the morning hush,


I am the swift upflinging rush


Of quiet birds in circling flight.


I am the soft stars that shine at night.


 


在爱和死亡面前一切都是虚无。可是太狭隘了——当他的生命里只剩下爱和死亡,他自己就变作了虚无。怎么也走不完的生命没有任何意义,命运露出嘲讽的嘴脸,他怎么也喂不饱永远向他张开血盆大口的时间。他没法用爱拯救死亡,也无法用死亡终结走上歧途的爱。


 


Do not stand at my grave and weep.


I am not there, I do not sleep.


 


艾伦头昏脑涨,跌跌撞撞地摸到街角咖啡店的门,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来。他用手撑住滚烫的额头,戴着眼镜的少女在他身边读尼采的书,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伍尔芙和杜拉斯。她口中喃喃地念着那些艰涩的词句,沉重的硬质封面上烫着漂亮的花体字,金色的晨曦镀在她编得整整齐齐的发辫上。他们身边人来人往,外面车水马龙,他们藏在黑暗里,用不同的方式消磨着漫长又短暂的、杂乱无章的一生。


“Is man oneof God’s blunders? Or is God one of man’s blunders?”店面里的音质不怎么动人的歌声戛然而止,外面的绿灯猛地变成血红。少女从书页中钻出来,她站起来的时候发梢甩出一个好看的弧度,镜片后面的眼睛把过滤后视线硬生生嵌进艾伦身上。这句话留在她的脚步后面。她已经离开,而桌上的半杯咖啡的热气和她的声音还留在这里。


到底是谁的错误?


艾伦仰起脸,清晨湿冷的空气渐渐被阳光点燃,可那些热度是那样微不足道,卑微得可怜,甚至连他血管里凝结着的冰晶都化不掉一丝一毫。


 


艾伦打了个哈欠,从梦里醒来。他几乎已经忘掉上一场生命里他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只能迷迷糊糊地转过脸去——他的手被握住,温厚的触感从指腹带着薄茧的皮肤上一直爬到心里面。片刻后他意识到自己蜷缩在床上,坐在他身旁那个人正专注地看着他的脸。


“嗯——”艾伦挪了挪身体,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慵懒的呻吟。他觉得浑身酸疼,哪里都不舒服——不过这些通通没关系,艾伦侧过脸在男人腰上蹭了蹭,又蹭了蹭。


痛苦和喜悦,欢笑或泪水,爱与恨,生与死,在时间面前都是那样地不值一提。他曾经多么狂妄,自以为能将时间玩弄于股掌。


他仰头看着利威尔。利威尔靠过来,俯下身来把他整个儿抱进怀里——他的手臂穿过他的腋下,两个人的胸膛紧紧地贴合在一起,仿佛连心脏都是同一个,蔓生出的血管纠缠在一起,共同鼓动在一片虚无的寂静里。


艾伦闭上眼睛,他仰起头,发酸的鼻尖蹭在利威尔肩上。黑色毛衣的触感有些粗糙,纠结在一起的纤维剐蹭在他潮湿的脸颊上,有一种发麻发痒的刺痛——然而他的内心一片安宁,如同飓风席卷过后的平原,破坏殆尽的杂乱无章后是一片空旷的、荒芜的宁静。他在利威尔的怀抱里得到片刻平静,那些淤积在血管里的痛苦和绝望如同开闸的潮水一般奔涌出来,它们经过的沙滩上只留下难以察觉的湿漉漉的痕迹,然而只要用手指一触,就留下一个浅浅的凹陷,咸湿的海水从它们的深处一点点渗透出来,然而那颜色却鲜艳得像是从动脉里涌出来的鲜血,他记忆里燃烧着两个人体温的液态火焰。


但此刻他感到幸福。无论下一秒会怎样——艾伦的手指抓紧了利威尔背上的衣服——如此真实的触感,如此温暖的温度。此刻他在他身边。


You're the one my heart beats for


他的手机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来,乐声在昏暗的空间里肆意地流淌。然而两个人都没有动,他们的影子凝固成永恒的雕像。那句歌词似乎被咬得格外漫长,长到让艾伦恍然生出一种错觉,他们将以这样的姿势直至走到尽头,他会成为他的一部分,一起在时间之外风化成散沙,一切痛苦一切欢愉都流逝无痕。


You're my everything and more


如果、如果我的生命,我生命中所有的幸福所有的欢愉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悲伤都来源于你——


我是因为你而活在这世上。


你垄断了我生命中所有的可能性,无数次重新发散的波函数最终还是归结到了一个点上,无论尝试多少次都是一样的结果,而那个点上站着你。可是我付出了我能付出的所有,付出了我的爱我的恐惧我的独孤我的时间我的生命乃至我的死亡,我甚至失去为人的一切,连自己的存在都弄丢了,却仍然、仍然无法——


艾伦嘴唇和手指都在颤抖,慢慢地把额头抵在利威尔的肩上。他只觉得冷,他因为冷而发抖,身上的衣服没有任何御寒的作用,从骨髓到血浆都冻成了冰——只有靠在他肩上的大脑还在思考,只有被他拥抱的心脏还在跳动。只有被他触碰的地方细胞还是活着的。他的波函数只有在他的观测里才能坍缩,只有在他这里他才存在。只有在他这里。


利威尔的手一下一下地拍在他的背上,他什么都没有问,也什么都没有说。这或多或少让艾伦感到逃过一劫般的轻松。然而这也让他愈发痛恨起自己——他变得越来越软弱,没有什么可以恐惧,他却终日惶惑不安,瞻前顾后患得患失,机会越多的日子他反而越蹉跎,镜子里映出来的那个人偏偏是他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自私胆怯绝望麻木,无休止的痛苦和孤独。


我是如此自私——就算我陪你在个世界里获得了永远的幸福,我还是不能开心,无法得到救赎——我希望你能活下来,然而如果你获得幸福,我却嫉妒自己嫉妒得要发疯,我的意识已经永无可能触及到你的幸福,可是我哪怕只是想一想都要崩溃,想一想那个自己的意识可以触及的地方之外的自己我都要疯狂。我在不可解的矛盾里患上不治之症,然而没有人知道我的苦痛——就连你都不能。


连你都不能。你仍旧存在于时间的里面,留我一个人在透明的外壳之外挣扎。我成为什么的囚徒,我被什么永恒的奴役。我不知道,并且我永远都不会知道。我已经没有了一生的概念,我没有生没有死,可是你还有。活下去就有希望,这句话此时应当我来同你讲。


我们没有未来。谁同我都不会有未来。


可是我仍然感激——至少此时此刻陪伴着你的是我此刻的意识。孤独的温柔,被撕裂的绝望,我只有这些——所有由你而生的情感、所有由你而生的痛楚和煎熬就是我的全部。


无论下一秒会怎样,至少此刻世上再不会有人能比我们更加幸福。


 


他们急切地抱在一起,艾伦几乎已经被整个儿从衣服里面剥了出来,赤裸的身体摩擦着布料和皮肤,他颤抖着迎合着利威尔的动作,任由他的手一寸寸摩挲过他的脊骨、小腹和胸膛。利威尔手心的掌纹有些粗糙,经过的时候留下难以忍受的酥麻,像是火种把他的身体和灵魂一并点燃直至焚烧殆尽。艾伦扬起脸,手臂紧紧地攀附在他的肩头颈后,把脸深深埋在他的胸前——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能把他抱得更紧一点,怎么做才能让他在自己身上和心上留下更多的印记,怎么做才能永远地和他留在同一个地方,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再也不能走开,再也不会遗忘。


利威尔的吻落在他的脸上身上,他的唇那样暖,温和的烈焰肆意燃烧在经过的地方。艾伦紧咬着下唇,却仍然无法阻止唇齿间流泻出来的呻吟。他觉得自己从未这样难以忍受快感,所有被他碰到的地方都叫嚣着欲望,空荡荡的灵魂期待着被拥抱被入侵被填满,可是身体却本能地畏惧着强烈到要死掉的快感。利威尔的手揉捏在他胸口的时候艾伦难耐地扬起脖颈,抻出一条流畅优美的弧线。他喘息着想要推拒男人的肩膀,拒绝得话还没出口就被一口咬在了暴露出来的喉结上——身体几乎在同时被手指进犯,艾伦猛地抖了一下,泻出一声拔高的呻吟,想要夹紧双腿却偏偏被强硬地分开。艾伦侧过脸,眼睛里溢满的盈盈泪水似乎在下一秒就会落下来——简直事事不能顺意,他在男人毫不留情的步步紧逼里溃不成军,简直像是案板上摊开的肉软趴趴地瘫在那里任人宰割。艾伦小腿肚绷紧,脚趾蜷缩,在愈发强烈起来的快感里手腕颓然搭在额头上,乱糟糟的刘海被撩起,露出他蹙起来的眉尖和红通通的眼眶。


被进入的时候他一口咬在利威尔肩膀上,他完全没有收束力道,他甚至从舌尖上尝到了淡淡的血腥,但是他没有松口。他不知道自己想借此发泄什么压抑什么,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因为他留下得印记已经不会留在自己的身上。


“很疼?”利威尔吻着他的耳垂,声音穿过血肉直接传递到他心里。艾伦闭上眼睛狠狠地摇头,伸出手把利威尔抱得更紧一点,然而他的喘息和下意识地挣扎却愈发剧烈,泪水混着汗水黏糊糊地沾在两个人的皮肤上。艾伦在凌乱的呻吟声里急促地喊着利威尔的名字,利威尔咬在他的嘴唇上——比起一个吻,他们之间的吻反倒更像是猛兽搏斗时的相互撕咬一样。


这个人是利威尔,他简直想掐着自己的脖子问问自己,眼前的这个是利威尔,有什么不能跟他讲。


但是他很快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他的全部都被利威尔捏在手心里,从身体到灵魂都听凭他的摆布。他被快感征服,抛进欲望的浪潮里浮浮沉沉,这个时候时间的概念真正变得模糊,世界迅速崩塌褪色,真实的只有利威尔,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终于平静下来的时候艾伦疲惫到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吃力。他的身体在催促着他入睡,然而他的意识却在拼命地抗争,沉睡和清醒之间挣扎着浮浮沉沉。他的手指发颤,很轻地扶在利威尔胸膛上。他心脏的跳动是这样的强而有力,艾伦固执地滑动着手指,来来回回地触摸在利威尔活着的证据上。


但很快他的手被握住,利威尔深色的瞳仁在黑暗里有灼烧着隐秘的热度,大气层之外的光线落进那双眼睛里,聚焦成小小的一块能将人烫伤的光斑。利威尔握着艾伦的手指,把它们贴在自己的唇上。


“艾伦。”


“我爱你。”


眼泪终于落下来,艾伦睁着眼睛,晶莹的泪水在他眼角划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他听到这句话有多高兴,可是他有多高兴就有多悲伤,千百样情绪在他心神里来回激荡,发生各种各样的化学反应,最后剩下的只有绝望。


他想起那一夜利威尔和他聊天,他说的那些话。那个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利威尔和让互相揪着领子吵架,和康尼用贴便利贴的方式传话,和阿尔敏商量任何无法决定的事——但是他连看着他都要装模作样。


多么遗憾。利威尔说他感到惋惜,可是惋惜的应该是他自己。他错过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从始至终,一无所有。


他在欲望过后的温存里突然就有了一种发疯般的渴望,几乎要马上披上衣服坐起来——最初的那一点点憧憬终于生根发芽膨胀,长成他再也无法控制的怪物。他的身体在利威尔的怀抱里颤抖,可是他的意识在叫嚣着想要记下一切,世上发生的一切,每一刻里的一切——清晨的阳光,利威尔走向他的脚步声,走廊角落里的尘埃,衣角上的线,它的颜色味道味道触感。他渴望能够记下一切,他们两个人的愿望情感和感觉,他的和利威尔的,过去的一切和从前的他们,无数时间交错的线,纠缠在一起的整个世界——现在过去未来的混乱。


然而无需尝试,这就已经是注定的失败。无法做到,永远也不可能做到,他连想一想都觉得头痛无比,脑海里一团糟糕的麻线找不到端点——这样的他如何能将一切还原,记忆的尘埃间仍混杂着无数的碎片,一次次发散的波函数又一次次坍缩,嘲笑着他所出现的每一个时间节点。


艾伦有无数的话想对利威尔说,想对每一个世界里的他,每一个他所遇到的他说。可是他无从谈起,看着他的眼睛就感到慌乱,听着他的声音就觉得无法呼吸——就像此刻这样。他们离得这样近,他们的心脏在一起跳动,他们的呼吸相互纠缠,可是偏偏在声音里他们都是笨拙的,相对的时候只剩下缄默,在他平静的、熟悉的、能看穿他的一切的目光里缄默。每一次睁开眼睛就有无数种可能,那就是幸福——然而他永远永远都挽留不住。那样的能力、可以驻留在真正的幸福里的能力,已经被他亲手、完完全全地破坏掉了。


他轻轻把头抵在利威尔的肩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安慰他。


再也没有。


 


他从梦里醒来。仍旧是同样的房间,仍旧是同一张床,然而夜色降临,他的身边空荡荡。四壁回荡着的只有冰冷的绝望。远远地有月光下的钟声敲响,白鸽的翅尖掠过窗棂和瓦檐上。


艾伦抬起胳膊盖住眼睛。他无法感受到自己的体温,抵在眼睑上的手腕冷的像冰一样。


他渴望自己能够在某一种可能性里、在某一个重新发散的波函数里永远清醒,在那条沿着正常的时间行驶的世界线里他们终于如同约定的那样过完短暂却安稳的一生,在渐渐沉寂下去的暮光里相互依偎着——直到死亡自未来而降。


——然而、然而,就连死亡,都已经变成了不会到来得奢望。他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循环在没有重复的错误里,没有结束——自然就没有开始。他一生安稳。他一生漂泊。他们从未相遇。他们一直在一起。他们从未相见。他们始终相爱。他从未死去。他从未出生。


可是他无力阻止错轨的命运——波函数仍旧发散着,无数可能依然延伸。他亲手把自己送上普罗米修斯身在的断崖,一举一动都把无限的希望与无尽的绝望交织成浩瀚的海洋,难测的未来与未知的过去自四面八方向他倾倒——而他被彻底淹没,坠入太阳无法探入的黑暗,永远永远地停滞于死亡之前的窒息。


“爱不能拯救任何东西。”利威尔的声音很轻地在他耳边回响。


“但是活下去,就有希望。”


艾伦抱膝坐在床上,愣愣地看着窗外。路灯小小的光点在他渐渐模糊的视野里晕染成一片,在那一点潮湿的泪光中央——那就像是、简直就是来自幸福的光芒——那个他触手可及,却又永远无法真正抵达的某个未来里,河面上粼粼的波光,白鸽和蠓虫一道穿梭在蔚蓝的穹庐下面,他们交握的手掌,神父站在玫瑰窗下面,墓地上空有天使在轻声地哼唱。


 




END






※这个脑洞还是太有病了,写到最后我其实非常想给出一个HE,但是我无法找出一个可能的解释,所以……只能丢一张旧图聊作治愈了,尽管我的逻辑无法给一个圆满的答案,但我相信这样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憐歌南。:

《【进巨‖利艾】莫比乌斯的回归。(全一篇)》


脑洞参看 @TYY是傲娇怎么办 的http://caratbell.lofter.com/post/2803c8_120d75d

中长篇第一人称多视角。

BE注。死亡设定。

“莫比乌斯”是循环,以此来表示利威尔和艾伦之间最终命运的不同起点和同一终点。

感谢 @TYY是傲娇怎么办 推荐的BGM。以及她的脑洞带给了小生非常强烈的写作冲动。

不喜吃盐者勿入。


撒盐主教/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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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是‘瑞特恩•格林’,翻译过来就是……”

“——回归童话。”

 

 

 

#“我觉得他看着我的眼神,不管是怎样的,都似乎带着泪水。”——瑞特恩#

 

毕业之后我成为了一名狱警。

这并非是我期望的职业,虽然我的父亲是全国总警司的警长。但也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会心心念念的让我继承他的衣钵。

但是显然我让他失望了。

我喜欢射击,我的愿望是成为一名射击运动员。

可是我专制的父亲当然不会让我顺心。但是正值叛逆期的我也绝对不会让他顺心。于是在我们两相妥协退让之后,我成为了一名狱警。

他不想让我拿起气枪,而我也绝不会让他如愿的看我穿着光鲜的警服站在他面前。

 

——我很固执,我认定的事情我会尽力去做,如果我做不到,拐个弯我也要达成一半的目的。

 

 

我奉命看守位于中城最有名的监狱。

这是个好差事,大家这么告诉我。因为这所监狱只关押无期徒刑的犯人。不过这里的无期犯和其他的无期犯又有本质上的不同。

到底是什么不同……我的上司没告诉我。

我唯一知道的是这里的每一位都有他们固定看守的犯人,彼此互不干扰。

我到任的第一天,上司将我未来要看守的那个囚犯的房间的钥匙交给了我。

上面金属的吊牌上刻着一个已经有些锈蚀的名字——

 

Rivaille Ackerman

 

他已经在这里呆了十几年了。上司说道。虽然他表现得一直很好,但是……

那个时候,我注意到他的视线在我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然后又若无其事的移开。

“你只需要坚守本分就是了,瑞特恩警官。”

“好的,先生。”

我握紧了钥匙如此回到。

 

利威尔•阿克曼的囚室在那一层的最后一间,很大。

我用钥匙打开了外间的铁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被分割开来的大房间,左侧是敞开的,一张单人床铺着白色床单,一个小小的洗手台架在床尾的角落,还有一张四方桌和椅子。

但是在与它隔着一道铁栅栏的另一侧,灰黑色的墙壁,焊接在墙上的单人铁床,房间一角放着一个马桶,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它们之间唯一的共性就是一扇开在离地面足有三四米高的一个巴掌大的小窗户。而那扇窗所带进来的光线大概甚至还没有挂在房间上方的那盏吊灯强。

那个男人就坐在栅栏之后的铁床上,低着头,正在翻开一本放在腿上的书。

而我的进入没有引起他的丝毫关注。

现在是白天,灯并没有被打开,囚室的光线暗淡的宛若即将入夜,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他低头看着那本小小的口袋书,很入神,很专注。

“……利威尔•阿克曼。”我踏进房间,低低咳嗽了一声,希望引起他的注意。但是他没有抬头。

“……我是你的新狱警。”我站在桌子前面隔着那道铁栏看着他,慢吞吞的自我介绍。

“……瑞特恩……格林……”

那之后许久,他才慢慢地抬起了头。

凌乱的铁黑色头发,苍白的肤色,倦怠的姿态。他用如同七八十岁苍老的人那般的速度慢慢地抬起脖子,视线从昏暗的阴影之中暴露出来。

然后在我还没有看清他的神色的时候,他又突然如同一匹发现猎物的狼一样从铁床上跳起,然后凶猛的扑了过来。

铁栏被他削瘦的身体狠狠地撞击了一下,轰隆作响。那样的响动甚至惊起了按在房间里的警报器,警报伴随光芒闪烁呜呜呀呀的大叫起来,我被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一步,被椅子绊了一下,然后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

他并没有在那之后继续做什么,只是抓着栏杆看着我。

深深地看着我。

我无法形容那个时候他的眼神。

那个时候,我总觉得,他就要哭了。我甚至看到了光芒在他眼中转动,就要落下。

可是它们似乎最终选择坠落深渊,回归到了那个人那双漆黑的幽深的眼瞳深处。

安安静静地,回到了沉默的寂静之中。

 

“你叫什么?”他突然开口,声音嘶哑而低沉。

“……瑞特恩。瑞特恩•格林。”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我一会。警报声已经停了下来,并没有人来,或许是因为监控室看到了我们的真实情况,又或许是我的上司们对这个人的奇怪的信任——我总觉得他们认为他不会逃狱。

“Return。”他低声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很好听,那样低声呢喃的语气,充满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迷人的感动。

“……是的。”    

他缓缓放下了抓着栏杆的手,退回到了床边,伸手捡起那本被他掉在地上的书。

封皮有些磨损,我看不清书名。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开始在看书的过程中时不时的看我一眼。

就像是……

 

在确定,我还在这里一样。

 

 

 

#“我想,他并不是在给我讲述,他只是想要一个人,能够代替他保留这些回忆而已。”——瑞特恩#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一天的夜晚。

那天晚上,我坐在桌前写每天的看守日记,利威尔躺在铁床上睡觉。

他的身上盖着一条灰色的床单,和他的囚服一样的颜色,单薄而破旧。

他睡着的时候非常安静,安静的像是听不到呼吸。我总觉得,这个房间里只有我的呼吸声那么清晰,而他,就像是一个亡灵一样,闭上眼的时候就回归了死亡的阒寂。

然而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突然睁开眼坐了起来,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人一样,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然后发出黯哑的叹息。

 

“我最爱的那个人,死了。”

 

这样的情况我从来没有遇见过,所以在他出声以后,还茫然的愣在那里,傻傻的看着他在阴影中若隐若现的疲倦面容。

“是我杀了他。”他舔了一下干燥起皮的嘴唇,接着说道。

那一刻我觉得我似乎触及到了一个秘密,于是我放下手中的笔,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走过去。

利威尔察觉到我的靠近,抬起头看着我。

他很入神的盯着我的脸,直到我在铁栏前停下步伐。

他看了我一会,继续说道:“他死的时候,很难过。”

还没等我想些什么,他立刻皱了一下眉头,似乎对那个答案很不满意一样,轻轻咂了下嘴,甩了甩头发凌乱的脑袋,像是在做一个摇头的动作。

接着他重新抬起头看着我说道:

“不,他没有难过。”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带着坚定。

“我们都没有难过。”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了一点点,像是想要露出一个笑容。但是他到底没有透露出一丝一毫的笑意,所以那感情贫瘠的脸孔只是很自然的抽动了一下肌肉,变成了一个扭曲的表情。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是否该在这个时候打断他。

我到底没有打断他。

而他的声音则慢慢的低了下去:“……可是我们……都哭了。”

我开始想象那个时候他流眼泪的样子。

是不是和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明明眼泪已经泛出眼眶,却依然在最后,逆流进了冰冷黑暗的心中。

我回过神的时候,他还没有继续,只是入神的盯着他放在腿上的手看。他的手指细长,掌心有一些没有消失的茧,他曾经一定善于用枪。我轻轻摩挲着自己掌心的薄茧,暗暗地想。

就在我再一次出神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看向我,眼神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看到我时那样的直接凶狠,那种凶狠不带任何残忍的感情,只是一种状态的描述,那种眼神更让人联想到一些灰暗而苦痛的东西,如同绝望的困兽一般的眼神。

我不敢直视这眼神。

他沉默而无声的痛苦仿佛透过这道视线迸发,碰到我的皮肤就会让我感到刺痛。

我不由得往身后的黑暗中退去。

他却再一次从铁床上跳下扑了过来。

或许是因为有第一次的经验,又或许是他的眼神和动作都太过让人感到窒息的痛苦,我没有躲开,而是直直的站在那里,直到他的手臂伸出栅栏伸向了我。

他冰冷的手指抚触上我的脸孔。

带着囚徒的气息的手指。带着黑暗的冰冷的指尖。

他在黑暗中凝视着我,眼神明亮和凌冽,丝毫不像是一个被监狱被束缚打磨了十几年的犯人。

他动作很温柔地在我脸上滑过,仿佛在确认着什么一样。

可是他越是温柔的动作,他越是专注的眼神,就越是透出一种痛不欲生的阴郁来。

直到最后,连他也感受到了那份阴郁太过强烈,于是颓然的放下了手臂,黯然的转身回到了自己冰冷狭窄的床板上。

他的手指抓住灰色的被单,将它潦草的盖在自己的腿上,然后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阴影。

夜晚的月光悄悄地穿透窗口,落在地面上,四四方方的一块,暗淡的发着亮,就像是一滩小小的水塘。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他曾经也算是你的战友。”他的声音从看不透的黑暗中传出,带着黑暗的沉重和遥远。一丝残缺的光线落在我的手指之间,我动了动指头,轻轻地将它握在了手心。

那么空虚,那么冰凉。

 

“——艾伦·耶格尔。”

 

“他的名字有‘猎人’的意思。”

“我曾经是他的猎物。”

“……他曾经也是我的猎物。”

“可是最后,我们……”

 

 

 

#“到底是猎人杀死了猎物,还是猎物咬死了猎人?……我只知道,最后的现场留下来的,是猎人的枪和猎物的血。”——利威尔#

 

那个时候,我从来没有想过,一把枪,除了杀死人,还能杀死一颗心。

当子弹穿透胸膛,从肋骨之间穿过,那颗藏在第二根肋骨下的心脏前一刻还在跳动,后一刻就停止了动作。

最后一刻那在我们耳中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轰鸣,实际上是血液涌出心脏的声音吧。

从心脏之中,从肋骨之上,从胸膛之下,自由的奔腾而出。

向着一条永无尽头的道路流去。

宛若那些游走在道路上的车流一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只留下一条冰冷灰暗的尾迹。

 

他像是一颗子弹一样,突然从遥远的地方飞到了我的眼前。

那个晚上我站在街口,城市的喧嚣之中是心灵的寂静包裹着我,我用冷漠的视线打量这个毫无感情的黑色的世界,直到一种不同于大众的杂音进入耳朵。

在我正前方的一条黑色的小巷里,突然跑出来一个狼狈的少年。在他身后,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追逐声和叫骂声。

那些不和谐的声音严重的干扰了我对这个世界的思考,然后是那个少年不经意抬头看过来时的视线,干扰了我正常的血流和心跳。

金色的。

明亮的。

刺眼的就像是日出时的第一抹光。

如同一颗子弹一样重重的击中了我。

然后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我没有自己的思想。

我只知道我放下手臂,走过街道,拉住那个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里跑的孩子,面对从巷子里追上来的人,掏出了口袋里的枪。

我甚至没有装模作样的拉开保险栓,他们就惶恐的跑掉了。

后来我转过头看向那个孩子,他也正在看着我。

明亮的金色眼瞳,在黑夜里就像是最明亮的灯火一样炫目,瞳孔中满是闪亮的不可直视的崇拜之情的看着我——

 

手里的枪。

 

 

“你是怎么想的,竟然惹上那群无赖。”后来我曾经问过他。那个时候他调皮的吐吐舌头,冲我洋洋自得地竖起了大拇指。

“没事,我可是三届蝉联的短跑冠军!”

 

他才19岁,那么年轻,那么充满活力,同时那么干净。

他才刚从学校毕业,这个世界对他来说还充满了可爱的诱惑。

于是我阴暗的用男孩子年轻时对力量的崇拜,轻而易举的俘获了他。

那个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想,只是遵循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将他抓在了手里。

如同是在黑夜里不小心捕捉到了一只闪闪发亮的萤火虫,那么喜欢,那么渴望,那么留恋。

 

以至于忘记了,萤火虫的生命,和黑暗一样,都有多短暂。

 

我们在黑暗之中小心翼翼的相爱——是的,我们相爱了。

本以为当有一天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的时候,他会恐惧的想要逃跑,可是没想到,他从来都不曾在意,就像他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个好人一样。

他依然做着他自己的事情,以及照顾着疲于“工作”的我。他乖巧、本分,从来不过问更多关于我的事情,只是会在我风尘仆仆晚归或者伤痕累累的回来的时候用湿润的忧伤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他就像是我在海洋中唯一可以临时停靠的港湾一样,那样的吸引着我。

我会在闲暇时,向他讲述我的故事,讲我所在的组织,讲一些积压在我心里,沉重的几乎要被摔碎的秘密。

他静静地听着,然后用手轻轻抚摸我的眉心,靠在我的怀里。

每当那个时候,我就感觉非常难过。

我毁掉了一个纯洁的孩子。

我将还一尘不染的他拉进了我肮脏的世界,并且没有给他一条生路。

这条路上,遍布荆棘与血腥的味道,哪怕走在这条路上的人只是我,哪怕他被我牢牢地护在掌心……

总有一天,或许我会因为那些难以提防的阴谋和伤害,一不小心将他摔下去。

而那个时候,血肉模糊的,又岂是我一个人……

 

 

我想,这个世界上,只有他能给我莫大的勇气,让我向着光芒伸出手。

我开始默默地计划脱离组织的事情。

我知道这有多难。我是组织最核心的人物,我身上不单担负着无数成员的性命,还有这个组织众多不可为外人道的秘辛。

可是即便知晓这条路可能会有怎样的结局,我都想为了那个孩子拼一次。

 

——那天,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突然一个转身扑进了我的怀里。

“怎么了?”

“我不想离开你。”他闷声说道。

“……说什么傻话。”我揉了揉他的发顶,在他的头顶留下一个吻。

“我是认真的!”他抬起头盯着我说道。他的表情严肃的令人有些忍俊不禁,可是眼神却在闪烁。

就好像是,明知道这是一句假话,却依然要用说真话的力气说出来一样。

我收起了漫不经心的表情,用力地握紧了他的手。

他脸上慢慢浮现出欲哭的神情,同时狠狠地反握住我。

“我不想离开你……我不想离开你……”

他流泪了。透明的泪水从光洁的脸上蜿蜒而下。他的表情那么悲伤,带着一股灰暗的绝望。

我想,他或许已经知道了什么吧。

知道我即将去做什么,知道即将会有怎样的命运等待着我们。

所以我用力地将他抱紧怀里,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我想要坚持的东西。

 

直到那个时候,我都以为,我们之间的爱情,没有掺杂任何与我有关的黑暗,纯洁的就像他的眼睛一样。

可是我从来都不曾想过,会有一种与光随行的阴影,始终在笼罩着我们。

是它,让我们都变得那么绝望。

 

 

 

#“没有一只蝴蝶,能飞过秋天。就像没有一种黑暗,能永远不会消逝。”——艾伦#

 

我蝉联过三次短跑冠军。

我认为,在追逐和逃离的路上,我不会被抓住。

可是我忘了,一匹豹子,是跑不过一只瞪羚的。

它只是学会了拐弯的技巧,却并不是有那么多的力量能够支撑自己。

一旦撇开一切用力奔跑,最后的结局,只会是心脏衰竭的死亡。

 

我这一生,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竭尽全力的奔跑,是在什么时候?

 

我是一个卧底。

连我自己都有些惊讶,我竟然是一个卧底。

那年我19岁,刚刚大学毕业——警校毕业。刚好那个时候发生了一起全国轰动的大案子,所以国家总警司决定趁乱在一些黑道组织里插入一些钉子。

他们选择了一些刚刚毕业的新警察,因为他们够稚嫩,够蠢笨。只有真正稚嫩和蠢笨的人,才不会被认为是卧底。

我就这样成为其中之一。

我所要担任任务的那个组织里有一个名动黑道的大角色,他不是一个组织的领导人,却比所有组织的领导人都有能力,都厉害。

他的名字,叫做——

 

利威尔·阿克曼

 

从一开始听到这个名字,我的心就在快速的跳动。

说实话,刚从警校毕业的我们,都带着一股极为可笑的正义感。仿佛觉得自己穿上了那套衣服以后,就能够将所有不法之徒都做出最终宣判,让这个世界最终充满爱和和平。

所以那个时候,接到这个任务的我,意外的不感觉恐惧,不觉得担忧。我的满腔鲜血似乎都沸腾起来,好像“卧底”这个词是多么荣耀多么尊贵一样。

我要为正义而战了。我对自己说。或许不久之后,大家就都会知道,有一个名叫艾伦·耶格尔的警察,在一个大组织大头目的歼灭中,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哈。

 

多么天真。

 

其实我知道,卧底是一个怎样的身份,又要担负怎样的的责任。

但是即便是知道,我也从来没有怕过。

或许这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神,这种精神在那之后支撑了我很久。

 

——直到我爱上利威尔。

 

然后那满腔热血陡然冰冷凝固,那为了正义献身的坚定突然支离破碎。

那种极为快速的转变就像是我在黑暗里不小心跌了一跤,然后再度站起来的时候,就已经再看不到一丝光。

那手中始终牢牢紧握的烛火,已然被熄灭。

 

 

我开始恐惧。从恐惧爱情到恐惧结局。

我是一个卧底。我爱上了注定要和我成为对手的那个人。

一般像这些故事,最后都迎来了怎样的结局?

不止一次,我看着利威尔的睡脸,陷入深深地绝望之中。

或许下一个天亮,他就会知道我的身份。

或许那个时候,我们之间的爱情就会像那些悲哀的吸血鬼一样,在阳光下化为灰烬。

那个时候,到底还有谁,会能察觉那深切入骨的痛苦呢?

我想象着我眼前这个人那个时候的表情。我知道他在道上有冰冷残酷的印象,虽然他在我面前总是温柔的。但是那个时候,他还会继续温柔下去吗?

他的枪会被置于何处,他的子弹会打进谁的胸膛?

是我吗?

是我吗?

是我吗?

我不敢想象。

 

我们都要为爱付出到什么程度,才能求得神明,对我们这两个叛徒的宽恕呢?

 

组织很快就要有一场大动作。

从来不想我隐瞒的利威尔将一切他们要做的事情都告诉了我。

那些事情,包括之前他所说的一切,都被我完完整整的记在日记本上。虽然那是一个没有锁的日记本,但是我从来不将它做特殊的隐藏。

利威尔没有翻动过。

一次也没有。

他是这么的信任我,他对我剖开了自己的一切,却不知道我时刻怀揣着能将他置于死地的尖刀。

我背叛了他,他不知道。

可是直到我真的要背叛他的时候,我已经失去了力气。

或许我就是动物世界里那匹善于短跑的豹子,我追逐着瞪羚,却总是铩羽而归。

而现在,我连回头走回我的出发点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所以,或许我终究要在这条黑暗的道路上,聆听着我挚爱之人的呼吸和心跳,奔赴死亡。

 

我将所有的资料,交给了另外一名我所知道的警察同伴。

它们最终会被放到全国总警司司长面前的办公桌上。

然后,很快一切就会尘埃落定。

——包括一直在黑暗中沉浮的,无法靠岸的我们。

 

“呐……利维,离开组织之后,你想好去哪里了吗?”

“你想去哪里?”

“我……我不知道。”

“那就去周游世界吧。”

 

“周游世界,然后,找一个教堂,我娶你。”

 

啊。

那一定是我听过的,最真实的……谎言。

 

 

 

#“你为何不能停下脚步。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除了等待我。可是你却连等待,也没有给我留下。”——利威尔。#

 

他一定是,我所见过的,跑的最快的孩子。

他像一串阳光,从黑暗深处飞快的跑过来,带来绚烂而温暖的朝阳,又匆匆在天幕之上跑过,消失在第一丝黑暗的身后。

就连我一生所看到的最美的烟火,也无法与他的美丽和短暂媲美。

 

那次,我们的行动因为组织之中暗藏的卧底的反击而险些彻底崩溃。

我们狼狈窜逃,但是依然折损了很大一批骨干。

火焰般的愤怒灼烧着我的心。

我不能失败,我必须完成这最后的事业,然后我就能够带着我的爱人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

我已经不满足在黑夜里守候一只萤火虫的微光,我想看到他的阳光洒在我的脸上。

只要他在这里,我就无所畏惧。

只要他还在。

 

可是他最终不在了。

 

离开的时候,我们还是抓到了那个卧底。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去而复返,但是也幸亏他如此做了,所以我们才有机会。

我不需要他的任何坦白,我知道他也不会向我坦白。但是他毁掉了我精心准备的一切,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没有人能阻止我奔向我的阳光,没有人能。

没有人……

 

——除了他自己。

 

除了我们早已被约束的命运。

 

 

“是不是不管什么时候,你都会全然的信任我?”

“哪怕,我才是那个,欺骗你最深的人?”

“我一直在给自己鼓气,不管是背叛你,还是背叛他们。”

“可是我发现,我没有勇气。我到底没有勇气。”

“我唯一的勇气就是爱你,我唯一的勇气就是陪在你身边……”

 

“——我唯一的勇气,就是站在了你的面前……”

 

他看着我,柔柔轻语,泪水像是太阳下散落的雨滴缠绵而温凉。就像是那天他在我怀中喃喃“不想离开你”时,怎么止都止不住的泪水。他的血液如同溪流一样从被我眷恋着的地方汩汩流出,那些液体在离开他的那一瞬间变成了冰冷的,带着他慢慢散去的温度,带着他即将沉睡的灵魂。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退回开始之初,又用快的难以想象的速度展现了一切,直到最后缓缓地回归当下的现实之中。

我用最短的时间回忆了一遍有关我们的一切记忆,然后那个时候我发现,他说的没错。

在这所有发生的一切里,都是他充满勇气的在为我付出。

而我,却早在遇见他的那一刻,就失去了全部勇气。

 

 

 

#“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不会。就像烛火一定要在黑暗中才显得明亮,我的一切,只有在你身旁才有意义。”——艾伦#

 

这是我这一生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尽全力的奔跑。

或许是因为我太贪婪,他的一切我都想要。

包括他所赋予给——别人的——死亡。

 

我看到他举起了他的枪。我喜欢他举枪的样子,冷酷而又迷人,如同黑暗与死亡的神明漫不经心的轻轻抖动衣摆。

他的眼神专注,他的表情严肃。

说不定,有一天他向我求婚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

所以我迫不及待的想要看一看——

 

“砰!”

 

我这一生,所有全力的奔跑,都是为了追逐他。

我这一生,所有付出的勇气,都是为了爱他。

可是,到最后,我们谁,都没有收获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我并非是为了拯救我的同伴,虽然我知道他回来的原因是因为我——他们谁都不知道我早已在心中背叛了他们。

我的面前站着的这两个人,一个正在为了我们的“自由”而努力,一个正在为了我的“自由”而拼命。

而我的自由,或许从我踏入黑暗中的第一步开始,或许从我将所有资料交给同伴的那一刻起,就张开了翅膀飞离了这个令它不安的地方。

而我这被束缚在黑暗中的,尚未完全堕落的躯体,已经耗尽气力。

我不能想象有一天真相被完全揭开的时候,他们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而在那之前,作为背叛者的我,也无法再继续面对他们。

只是,希望,真的希望,我的爱人,我的利威尔,不会因为我所做的这个决定,而感到难过。

虽然,他的眼睛里已经充满了泪水。

但只要它还没有落下来,我就还能告诉我自己:

 

——我选择了这条终结的道路,是对的。

 

虽然,那个时候,哭的最无法抑制的人,是我。

 

可是,那之后的事情,谁知道呢。

我会在那之后死去,死在我至爱之人痛苦的怀抱之中,他会抱着我,如同怀抱一场巨大的悲哀的命运,离开一直囚禁他的牢笼。

那之后,他会去哪儿呢?

我们说好了要周游世界,然后在一个默默无闻的地方,在一个小小的教堂里,举行我们两个人的婚礼。

 

——我要分别问两人同样的一个问题,这是一个很长的问题,请在听完后才回答:

利威尔·阿克曼,你是否愿意娶艾伦·耶格尔为妻,按照圣经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他结为一体,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於她,直到离开世界?

艾伦·耶格尔,你是否愿意嫁利威尔·阿克曼为妻,按照圣经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他结为一体,爱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於他,直到离开世界?

 

——我愿意。

 

我愿意留在你的身边,我愿意永远的陪着你,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

 

付出自由和生命的一切。

 

 

 

#“并不是每一个童话的结局都是美好的。终将有一条美人鱼,要为了他的王子变成泡沫。”——瑞特恩#

 

他仿佛是耗尽了一生去讲一个毫不幸福的故事。

他坐在监狱冰冷的铁床上,光线从头顶狭窄的窗框中照进来,落在这个逼仄的房间里,我们相对而坐,我看着他,他没有看我。

他的眼睛之中有光闪烁,那些光芒,最终坠落在一片黑暗的寂静之中。

我将双手交叠放置在膝盖上,在他低沉而充满思念的声音之中,仿若昏昏入睡。

他被阴影模糊的面孔上,隐隐流露出一丝浅浅的笑容。

他的眼睛在黑暗之中没有任何焦距,抛却声音,如同一尊被时间慢慢风化的雕塑。

我闭上眼睛,在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仿佛看到了那一副画面:

黑夜深沉而冰冷,寂静和绝望铺陈在整个世界上。然后突然,有一抹光从黑暗不是尽头的尽头亮起,它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最终照亮了所有寂静的黑夜。白昼出现了,刺眼夺目的阳光照进每一个人的瞳孔,刺穿他们的虹膜,那是从来没有过的陌生的体验,他们纷纷眨动眼睛,然后……

 

泪水就那么的落了下来。

 

 

利威尔·阿克曼,越狱。

这个消息,我知道的时候竟然一点也没有感觉到惊讶。

从看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就觉得,他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什么,他在等待,在这个监牢之中等待,然后有一天,他等到的出现了,于是他便匆匆离开。

他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完。

 

追捕逃犯不是狱警的工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我异常坚定的要求上司同意我参加追捕。

“他是我的囚犯,我失职没能看住他,使得他逃狱,过错在我。所以我一定要亲手将他抓回来。”

我是这样向我的上司说明的。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却总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地反驳着我。

它在反驳着什么呢?

……我不想知道。

 

利威尔一路向东逃去。

东边是这个城市的海滨,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去哪里。如果他想要利用轮船偷渡到国外,他应该去东北的港口。可是他没有,他只是向着东方的海边逃去。

追捕的路上,我听到了更多的关于这个犯人,以及那个艾伦·耶格尔的故事。

所有的故事,所有的真相,都在一切死亡和枷锁成为既定的时候,才被人缓缓地揭了开来。

 

刚出警校的新晋警察艾伦·耶格尔被选为卧底安排进入当时最大的一个军火走私集团。这个集团的二把手,同样也是他们的精神领袖利威尔·阿克曼时常逗留在城市边缘的一个酒吧,所以艾伦奉命前去想办法接近他。

只是还没等到他想到办法,上天就阴差阳错的给他们安排了一场遇见。

于是,艾伦没能成为那个组织的一员,却成了那个组织最核心人物身边的人。

虽然他的身份奇怪,但是因为利威尔全然的信任,他也获得了许多意想不到的情报。

刚开始,他还会悄悄地将情报传递回去,但是后来,同事们突然发现,他很久很久都没有动静。

那个时候,想必他已经爱上了利威尔,正在为背叛与忠贞而摇摆不定着吧。

在后来,艾伦传递的情报频率开始降低,内容也有些敷衍,但是因为那个时候组织的活动紧张,所以大家并没有怀疑。

直到那场“大行动”的前夕。

那天,艾伦把所有知道的一切——他都写在自己的日记本上——交给了另外一个卧底,并且要求,必须将它们完完整整的送到全国总警司司长——埃尔文·史密斯的手上。

在后来,行动被破坏了,很多警方卧底趁乱回到了警局——除了艾伦。

他的同学兼好友,也就是另外的一个卧底,他们匆匆提过他的名字——阿尔敏·阿诺德,他为了“解救”艾伦,又悄悄地潜了回去。

没想到却被震怒的利威尔抓住了。

利威尔没有审讯他,而是决定直接杀了他。

然后,就在那个时候,艾伦突然冲出来,挡下了利威尔的枪。飞出枪膛的子弹从他的胸口穿过,他当场死亡。

艾伦的死对于利威尔来说不啻于晴天霹雳。警方趁这个机会冲入他们的巢穴,将他们彻底拿下。

按照判决,利威尔当处死刑。但是那个时候,总司长埃尔文·史密斯出面请求法官改判,最终判处他无期徒刑,终身监禁。

据说,让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是艾伦借阿尔敏之手放到他桌上的那本日记之中夹杂的一封信件。

他在信中,坦白了自己爱上利威尔的心情,以及想要为他背叛警方的冲动。但是这一切最终都被他压抑。他是个正直的孩子,不想要背叛自己心中的正义,也不打算背叛己最爱的人。

在信中他已经透露出求死的念头。但他没有为自己说任何一句辩解,唯独恳求总司长——

 

“请不要让我,那么快的,与我的爱人在彼岸相见。”

 

他可曾知道他说的这句话,对利威尔来说,是怎样的痛苦?

他可曾知道,他所做的决定,对利威尔来说,是多大的折磨?

他一定是知道的。

可是他要用死亡来铺就这条道路。当他死后,世界上的一切都将离开他的视野。

包括他最爱的那个人。

他还会继续爱他吗?他会忘了他吗?他会恨他吗?

——如果这痛苦与折磨能让你继续爱我、记得我,那么,请你这活着的人,为我承担。

 

我是这么的爱你,可是我已经死了。

 

 

我们最终在东边的海滨发现了利威尔。

他正向着海边的那座废弃的小教堂走去。

太阳在海洋上空照耀,光芒透过海平面的反射淋漓如梦。他穿着灰黑色的破旧衣服,凌乱的头发在海风之中张牙舞爪。他的身影单薄而消瘦,影子却在沙滩上拉得很长。

我们的警车停在沙滩上,远远地将教堂包围起来,警员拿着枪下了车,缓缓向他靠近。

他恍若未见,继续朝着他的目标前进。

“利威尔·阿克曼,请立刻停止行动,站在原地,双手抱头,放弃抵抗!”

警长拿着喇叭大声叫道。

他恍若未闻。

“利威尔·阿克曼,你已经被包围了,快点放弃抵抗,否则我们将对你进行武力制裁!”

他毫不在意。

警员们朝着他举起了枪。黑压压的枪口如同死神的衣袍扬起,那是阳光也照不穿的黑暗和极冷。

我突然感到很难过。

“警长,请让我来。”沉默在三,我终于还是对着我的上司说出了这句话。“他是我的囚犯,我们曾经共处过,或许他会听从我的话。”

 

“……如果他反抗的话……我会亲自射杀他。”

 

警长静静的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

他点了点头。

我走出人群,向着他走过去。

他的步伐很慢,却很坚定,坚定地向着教堂的台阶走去。我知道,他从逃狱到现在一直在奔跑,一直都没有停下,他早已筋疲力尽。

可总有一种力量,在支撑着他,继续向前。

“利威尔·阿克曼。”我出声叫道。

他的步子微微一顿。

“你想做什么?”

他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瑞特恩·格林。”他嘶哑的不成样子的声音被海风破碎的送入我耳中。

“我的艾伦曾经说,姓‘格林’的人,都很幸福。”

“因为他们都生活在童话之中。”

 

“可童话,最终是要回归现实的。”

 

“曾经的你,也在童话之中吗?”我静静地问。握在手中的枪轻轻落下保险栓,我将食指放在了扳机上。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抬起头看向那破旧教堂十字架的尖顶。

“不……”

“我现在……才要……”

 

“回归童话……”

 

 

我举起了枪。

我扣动了扳机。

枪体狠狠一震。

子弹从枪膛飞出。

阳光下,子弹拉出一条明亮刺眼的痕迹,如同一道避无可避的光芒。

 

——穿透他早已枯萎的心脏。

 

或许,早在很久之前,他们就决定好了自己肉体的归宿。

那么,他们的灵魂又会到哪里去呢?

是正义的反叛者和罪恶的叛逃者所永世受苦的地狱,

还是忠志不渝的相爱者,所能长相厮守的天堂?

 

或许,他们真正想要的,不过是这人世间的,一隅自由的土地而已。

 

 

 

#“瑞特恩·格林。或许就是‘回归童话’的意思吧。”——瑞特恩#

 

后来,我辞去了狱警的工作。

我也没有按照我最初的愿望,去做一个射击运动员。

并不是因为我的枪杀死了一个人——我并不觉得我杀了一个人。

从他给我讲完那个故事之后,我就觉得,其实,利威尔·阿克曼,早在他的子弹穿透了艾伦·耶格尔心脏之后,就跟着他的爱人,一同死去了。

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不过是一个,一直等待着与他挚爱之人在彼岸相见的、疲惫不堪的灵魂。

或许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早在他把子弹射进那个人的心脏之前,那个人的目光就早已先一步将他的心脏刺穿了。

而伴随着那双眼眸的黯淡,他也最终,与之一同枯萎。

他早就已经死了。

 

后来,我也知道了,原来我的外貌,和已逝十几年的艾伦·耶格尔几乎毫无二致。

除了他有一双金色如同灿烂阳光般的眼睛,而我是一双绿色的眼睛。

我终于明白了我与利威尔初见时他突然的过激表现是因为什么。

可是我的面容,最终还是没有为他带去一丝一毫的安宁。

他在我的身体上所感受到的温度,不是他爱的那个人的温度;他所看到的我,不是他的爱人。

我只是我,瑞特恩·格林,而他也只是他,艾伦·耶格尔。

没有任何一个可能,能让我们彼此有所交集。

 

再后来,我成为了一个旅者。

我打算去周游世界。

为了完成,这两个,背负在我生命之中没有圆满的故事。

 

——他们曾经约定,要在尘埃落定之后,一起周游世界,旅行结婚。

 

而现在,他们的故事,终于回归童话。

 

 

 

[FIN]